早饭的号角刚停了半个时辰，徐达就火烧火燎地扯着朱七九往军需处跑。天刚放晴，昨晚的潮气还没消散，太阳虽说已经升起，却没多少暖意，风一吹，带着丝丝凉意，冻得人忍不住缩起脖子。
徐达跑得那叫一个急，鞋底子在半干的土路上蹭得石子噼里啪啦乱飞，早上才拍干净的鞋面，眨眼又蒙上了一层灰，可他压根没在意，嘴里不停地嘟囔：“快点快点！去晚了咸肉就被老兵抢光了！昨天扛了一天被褥，累得腰酸背痛，今天说啥也得吃块肉补补！”
朱七九被他扯着，冷风一个劲儿往领口灌，不禁打了个哆嗦。他扭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汤和与朱重八，汤和正低着头系草鞋带子，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急啥呀？老周肯定会给咱们留的。你慢点跑，这路刚干，还滑着呢，别摔着了。”
朱重八走在最后面，手里紧紧攥着个粗布袋子，那是昨天装脏被褥剩下的，准备今天用来装口粮。他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，防止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脚步稳稳当当，眼睛盯着前方，专挑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方走，因为那些地方泥少，不容易崴脚。
四人赶到军需处粮棚的时候，棚子外面已经排了几个小兵，都是其他队的。他们手里拿着布袋子，一个个缩着脖子直跺脚。风从粮棚的茅草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土腥味，吹得桌上的账本纸哗哗作响，老周时不时就得用块石头压住账本角，不然纸就被吹飞了。老周趴在那张破木桌上算账，手里的毛笔头秃得厉害，写一笔就得蘸一下墨，桌上还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，里面的凉粥结了一层薄皮。
“老周！给俺们队发口粮！”排在前面的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大声喊道，声音粗哑，还带着被风吹出来的颤音。
老周头也没抬，指了指桌底下的几个麻袋，说：“自己拿！杂粮饼每人两个，咸肉就这么多，分完就没了！”说着，他掀开一个麻布袋子，里面露出几块带着油星的咸肉，油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看着特别诱人，连风里都隐隐飘着肉香。
徐达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拉着朱七九就往前挤：“快！咱们也去拿！这肉闻着就香，肯定好吃！”
汤和赶忙追上去，伸手拉住徐达：“别挤，按顺序来，不然老周又该唠叨了。风这么大，再吵吵更冷。”
终于轮到他们四人了，老周这才抬起头，认出了他们：“哦，是你们几个新亲兵啊。”他拿起木勺，从麻袋里舀出八个杂粮饼，饼还带着点余温，放在桌上直冒丝丝白气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四块咸肉，油乎乎的，说道：“每人两个饼，一块肉，拿着吧，赶紧揣怀里，别让风吹凉了。”
徐达伸手就去拿咸肉，刚碰到肉上的油星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，“嗒嗒嗒”的，还夹杂着人们的哄笑声，风把笑声传得老远，格外刺耳。他动作猛地一顿，回头看去，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，刚拿到手的咸肉差点没拿稳掉地上。
朱七九也跟着回头，只见郭天叙骑着一匹黑马，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肆意飞扬。郭天叙穿着绣金线的皮甲，阳光照在上面，晃得人眼睛生疼。他还故意解开皮甲的两颗扣子，露出里面的丝绸衬里，生怕别人看不到他有多华贵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，周彪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把玩着个小鞭子，鞭子梢被风吹得甩来甩去，一行人正朝着粮棚这边走来。
“哟，这不是张叔提拔的新亲兵吗？”郭天叙勒住马，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，溅起些许干土，正好落在徐达的鞋上。他低头瞅了眼徐达手里的咸肉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到眼前，他不耐烦地拨开，嘴角一撇，说道：“新卒蛋子也配吃咸肉？这肉是给立了功的老兵吃的，你们也配？”
周彪马上附和，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散：“就是！郭公子说得对！你们几个刚进亲兵队没几天，啥功劳都没有，倒先学会跟老兵抢肉吃了！风这么大，别在这碍着郭公子！”
徐达攥着咸肉的手越来越用力，指节都泛白了，他往前迈了一步，风把他的号衣吹得鼓鼓的，就要和郭天叙理论：“俺们凭啥不能吃？这是军需处按例发的，跟你有啥关系？你少在这儿找茬！”
汤和赶忙伸手拉住他，压低声音劝道：“别冲动！他可是郭大帅的儿子，咱们惹不起！风这么大，别在这儿吵，不然招人笑话。”
郭天叙见徐达竟敢顶嘴，眼睛一瞪，从马上跳下来，落地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——地上风更凉，吹得他裤腿紧紧贴在腿上。他走到徐达面前，一把夺过徐达手里的咸肉，狠狠扔在地上。咸肉掉在干泥里，一下子就沾满黑泥，还滚了几圈，原本油星子都没了。郭天叙还不解气，抬起脚就往咸肉上踩，鞋底泥把肉糊得严严实实，嘴里还骂：“给你吃你也吃不下！这东西，扔了喂狗都嫌脏！风这么大，弄脏了我的鞋咋办？”
随从们立刻哄笑起来，周彪笑得前仰后合，腰都直不起来：“郭公子说得对！喂狗都嫌脏！弄脏了公子的鞋可就糟了！”风把他们笑声传得更远，粮棚外排队的小兵们都不敢出声，就偷偷往这边看。
徐达气得满脸通红，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，汤和拼了命拉住他，胳膊绷得紧紧的，手被徐达攥得生疼。朱七九站在一旁，风把他耳朵吹得发麻，心里憋着一股气，可不敢吭声——他知道，跟郭天叙硬拼，吃亏的肯定是他们，搞不好还得挨鞭子。
就在这时候，朱重八往前迈了一步，挡在徐达身前。风把他号衣吹得紧紧贴在身上，露出里面单薄衬衣，可他一点没缩脖子，只是声音清晰地说：“郭公子，俺们可不是没立过功。前日濠州城头作战，那天风比今儿还大，吹得云梯直晃，俺们四个跟着第一波冲云梯，帮着守住垛口半刻钟，没让元兵把咱们的人赶下来。当时刀疤大哥和赵队正都在旁边看着，这算不算功劳？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没抬头看郭天叙，就盯着地上被踩脏的咸肉，语气不卑不亢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就算风再大，也没把他声音吹散。
郭天叙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这几个新卒真立过功。他下意识裹了裹皮甲，风还是呼呼吹，他感觉更冷了。刚想反驳，就听见旁边老周咳嗽了一声，赶忙点头说：“是……是有这回事。那天赵队正还跟我提过，这几个小子挺勇敢，顶着风帮着挡了元兵一阵子，好多老兵都比不上他们机灵。”老周说完，偷偷看了眼郭天叙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害怕，既怕得罪郭天叙，又怕得罪张天佑那边的人，手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毛笔。
郭天叙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，想发作又找不到借口——总不能说“立了功也不能吃咸肉”吧？那也太不讲道理了。他瞪了老周一眼，又看向朱重八，心里憋着气，只能踹了周彪一脚，把火气撒在周彪身上：“看什么看！还不跟我走！在这浪费时间！风这么大，冻着我咋办？”
周彪被踹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在泥里，赶忙爬起来，灰溜溜地跟着郭天叙往回走，随从们也不敢再笑，低着头跟在后面，风把他们脚步声慢慢吹远。郭天叙走到马旁，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朱重八一眼，眼神里满是怨毒，好像在说“你给我等着”，随后翻身上马，打了个哆嗦，催着马飞快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