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客车的铁皮车厢像个巨大的闷罐，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摇晃。每一次颠簸，都将混杂着汗味、尘土与劣质烟草的气息，更深地灌入每个人的肺里。
陈宇身体靠着冰凉的车窗，眼帘低垂，呼吸平稳，仿佛早已在旅途的疲惫中沉沉睡去。
然而，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，耳朵如同一对最精密的雷达，将车厢内嘈杂的声浪过滤、剥离，精准地捕捉着邻座的低语。
那是两位结伴回京的大妈，身上的确良衬衫洗得有些发白，谈话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，既不引人注意，又足以让身旁的陈宇听得一字不落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，南锣鼓巷那个院儿的易中海，昨天又拎着一袋白面去秦淮茹家了。”
“嗨，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？厂里八级钳工，工资高，没儿没女的，不就指着秦淮茹给他养老送终嘛。对一个寡妇，比对自己家亲戚还上心，真是天下奇闻。”
“可不是！还有那个二大爷刘海中，官迷心窍，天天就琢磨着怎么在院里当领导。三大爷阎埠贵，算盘珠子都快盘包浆了，算计到骨头缝里。住那个院儿，啧啧，那叫一个热闹。”
南锣鼓巷。
四合院。
一大爷易中海。
寡妇秦淮茹。
这几个词，如同冰冷的钥匙，精准地插入了陈宇脑海中的锁孔。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微一动，一丝寒意在心底蔓延开来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局，却没想到，自己人还没下车，这个时代最著名的一座“动物园”的导览图，就以这种方式提前铺开在了眼前。
是非之地。
看来，无论在哪个时代，人性中的那点东西，总是惊人地相似。
车轮滚滚，当客车终于拖着一身疲惫与尘土驶入终点站时，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，远处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散发着朦胧而诱惑的光晕。
陈宇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急匆匆地涌向出口，而是等最后一波人潮散去，才不紧不慢地背起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包裹，汇入京城陌生的街道。
他没有走向那些昏暗巷道里若隐若现的鬼祟身影。
黑市。
那里确实能将他手中的东西换成惊人的财富，但同样也会引来鲨鱼般的鬣狗。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，任何过早暴露的财富，都等同于催命符。
他需要一条更稳妥，更长远的路。
陈宇的脚步不快，却异常坚定。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，在陌生的城市丛林里，耐心寻找着自己的第一个目标。穿过几条幽深的胡同，绕开喧闹的人群，一栋古朴的三层小楼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。
黑底金字的牌匾，在夜色下依然显得庄重肃穆——同仁堂。
就是这里了。
药铺正准备打烊，伙计们在柜台后忙着清点归拢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一位身穿灰色长衫，头发花白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的老师傅，正拿着一串黄铜钥匙，准备锁上最后一道沉重的柜门。
“老师傅，请等一下。”
陈宇的声音不大，却沉稳有力，穿透了店里的嘈杂，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。
老师傅的动作一顿，抬起头，浑浊但锐利的目光落在陈宇身上。他看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，衣着普通，但那双眼睛，却清澈得惊人，没有一丝乡下人初入大城市的迷茫与胆怯。
“小同志，有事吗？我们关门了。”
陈宇没有多言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将背上的帆布包轻轻放下。他解开绳结的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，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易碎的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