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怀道点头,正要开口,远处又有人影奔来。
是留守读祝台的小厮,手里拎着半截木条。
“大人!这围栏……不是被人拆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检查地基,发现四根立柱的承重榫全被蛀空了!虫洞从内部蔓延,表面刷了漆遮掩。若再晚半日,哪怕一阵强风也能吹倒!”
秦怀道接过木条,指腹摩挲虫洞边缘。孔道细密,呈螺旋状,是专吃硬木的“铁线蚁”,常见于南方潮湿林区,长安极少出现。
谁能把这种虫子精准养在四根立柱里?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多巧啊。他刚接手春社筹备,就碰上材料腐朽、运输事故、人力错漏——每一件都够写份检讨,但加起来还不至于问责;偏偏今晚集中爆发,像是有人掐着时辰,等他调度最松懈时下手。
可惜,他们忘了他最不怕的就是“倒霉”。
他掏出折扇,垫在后颈,仰头看天。雪还在下,落在脸上即化,像某种无声的嘲讽。
“去告诉军中校尉,所有鼓架全部拆开检查榫卯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凡是发现虫蛀或暗裂的,当场焚毁,记作‘试用损毁’。”
“那……明日大典怎么办?”
“用程咬金的战备品。”秦怀道掸了掸袖口泥点,“就说临时更换制式,更显威仪。”
他转身走向北坛,脚步沉稳。
读祝台下,老匠人正指挥徒弟固定新立柱。秦怀道走近,蹲下查看地基槽。
“这木料,是从府中修缮库拿的?”
“是,都是去年翻屋顶换下来的柏木,结实着呢。”
秦怀道伸手摸了摸新柱底部,指尖触到一丝异样。他用力一抠,一块薄木片脱落,露出内里泛黄的芯材。
他盯着那块芯材,良久,轻轻吐出一句:
“我就是想偷个懒啊。”
可偏偏,连这点愿望都被堵死了。
他站起身,将手中木片扔进火盆。火焰猛地一跳,映亮他半边脸。
“所有人听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“今晚所有物料,未经我亲自查验,一律不得安装。军中人马分三班轮守,每半个时辰巡一次路线。读祝台、鼓架点、牲礼道,三点并重,失职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——自去程将军营里领三十军棍。”
没人敢应声。
他最后看了眼尚未完工的读祝台,转身走向库房方向。
雪地上,留下一串清晰脚印,笔直向前,未曾迟疑。
他的月白锦袍早已沾满泥水,发髻散乱,碎发贴在额角。手中令旗紧握,旗面一角被风吹起,露出内层缝着的一小块黑布——那是昨夜刺客留下的断刃包裹布,他顺手裁了做标记。
此刻,他站在东华门外的雪地里,指挥工人拖走最后一辆残车。远处火把晃动,人影奔忙,鼓架半成品堆成小山。
一名军士跑来报告:“校尉说,已查出七副鼓架有问题,全按‘损毁’处理。”
秦怀道点头,正要说话,忽见北坛方向一道黑影闪过台基。
他眯起眼。
那身影动作极快,蹲身、撬柱、抽物,一气呵成,竟与昨夜刺客手法如出一辙。
秦怀道慢慢握紧令旗,指尖嵌入布面。
风雪中,他嘴唇微动,却没有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