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退下,牢门哐当锁死,铁链余音未散。秦怀道站起身,走到饭碗前,盯着那碟芥末头看了片刻,没动筷子。
他记得三天前的饭还是发霉的糙米混着酸菜梗,今日却连咸菜都换了脆嫩的新腌菜。这不是偶然改善,是信号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芥末头——三根菜梗被刻意排成“七、九、三”。
旧部记账暗码。
七日可调档,九人愿作证,三处存伪迹。
他闭了闭眼,喉头微动。这些人本已离府另谋生路,有的去城南摆摊卖饼,有的给商队赶车,最年长的门房张六甚至两腿风寒卧床半年。他们本可以装作不知,躲得远远的。可现在,他们回来了。
他把菜梗原样摆好,端起饭碗,慢条斯理吃了起来。咀嚼声在空荡牢房里格外清晰。吃完后,他故意将碗推到墙角,自己歪倒在草席上,手搭在额前,像是熬不住困意睡了过去。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皮靴踏地节奏规律。他眼皮不动,耳朵却竖着。那人停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走了。
等脚步远去,他才缓缓睁眼,坐起身,从袖中摸出一片薄纸。这是昨夜狱卒换饭时悄悄塞进碗底的,上面只画了一道横线,下面标了个“三”。他认得这记号——是当年他在府里设的巡查暗记,“三”代表第三班岗轮替时间。
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安排接应的时间节点了。
***
城南破庙,屋顶塌了半边,雨漏成线。十来个人挤在角落,披着旧蓑衣,浑身湿透。中间站着一个瘦削汉子,是秦府旧日厨房杂役李五,母亲病重时曾得秦怀道私赠药资二十贯,连夜抓药保住了命。
“我刚从礼部门口回来。”李五声音压得很低,“账册副本确实在司务房王主簿手里,明日一早要呈送尚书案前。”
“谁守着?”一个老门房问。
“两个书吏,一个姓赵,一个姓周。周的弟弟在匠作监当差,常抱怨验讫章登记混乱,说是副监轮休那天出了岔子,事后补录的。”
“补录?”马夫老陈冷笑,“哪有验讫章能补的?那是欺天!”
“可没人敢查。”李五叹气,“工部那边也闭口不提,像是早有交代。”
众人沉默。这种事一旦捅出来,牵连甚广,搞不好就是杀头。
“公子待我们如何?”李五忽然抬头,“我娘快咽气那晚,他亲自送来药,还让幕僚冒雨去请太医署的熟人。那时他刚回府,还没什么权势,也不认识我,就因听张伯说‘厨房小李的娘快不行了’,便伸手救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他从不叫我们‘奴才’,见了面总说‘辛苦了’。过年时,连扫院子的老王头都有一份红封。如今他被人按在地上踩,我们若还缩着脖子装瞎,还算人吗?”
老门房颤巍巍站起来:“我去匠作监后巷守着,看每日文书进出。”
“我去打听周书吏弟弟的住处。”马夫道。
“我认得工部誊抄房的小何,他欠我一顿酒。”老兵接过话,“春社协理令副本我带上了,就说奉命核验旧档,试试能不能调出原始验讫记录。”
李五点头:“分头行动,绝不碰面。若有变故,三日之内,在城西义庄井口放一盏油灯为号。”
众人起身,默默披上蓑衣,一个个消失在雨夜里。
***
第三天午时,狱卒又送饭来。
这一次,米饭底下压着一张折叠极小的纸片。秦怀道背过身,借穿衣动作展开——纸上只有三个字:**已触底**。
他知道意思了。
旧部已经摸到了伪造链条的最底层。验讫章缺失、补录痕迹、经手人异常……这些漏洞正在被串联。而“触底”意味着,有人已经接触到不能碰的边界,再往前一步,便是暴露。
他把纸片嚼碎吞下,喉咙发紧。
当晚,他照例装睡,却听见隔壁牢房传来轻微响动。一道黑影从通风口掠过,极快。他没睁眼,只将右手食指在地面划了三下——回应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