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捧着黄绫密旨奔至面前,秦怀道抬手接过,指尖触到丝帛微凉。他未拆封,只将那卷轴轻轻夹在腋下,目光落在袖口干涸的墨痕上——灰褐一线,像条僵死的虫子趴在那里,昨夜宫砖上的风声仿佛还在耳畔。
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随内侍步入太极殿时,脚步不疾不徐。大殿已满朝列班,紫绯相间,鸦雀无声。李世民端坐御座,目光落定在他身上,唇角微动。
秦怀道低头,心中默念:“我又没想赢,怎么每次躺下都成了楷模?”
圣音起,宣读新政考评。
“府兵补给调度提速两成,匠籍核验周期由旬日缩至三日;寒门特科录用人选达七十九人,较往年翻倍有余;市井工商因新规活络,税入增一成六分。百姓称便,四方响应。”
每报一项,群臣皆肃然颔首。有人低语:“此皆秦郎中之功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若非其力排众议,新政焉能落地?”
礼部尚书竟也轻叹:“当初疑虑者,实乃我等短视。”
矛头齐齐指向丹墀下的月白身影。
秦怀道伏地谢恩,声音懒散:“此非臣之功。陛下圣明,百官协力,学子勤勉,天时地利皆备,新政方得推行。臣不过随手批了几行字,原也不知能有用。”
话音未落,程咬金在后排猛地憋住一口气,肩膀直抖,险些笑出声来。
李世民却抚案而赞:“尔谦退如此,更见忠厚本色。然天下之事,有人推一步,有人扛一担。你扛的,是万民出路。”
秦怀道还想开口,魏征却已出列。
青衫立于丹陛之间,素来冷峻的老臣此刻目光灼灼:“秦郎中此举,破门户之见,开万世之利,真社稷之器也!昔伊尹耕于有莘,傅说版筑于虞岩,皆隐于贱役而终辅明主。今秦某以一身承变革之重,不避毁谤,不惧权奸,终使祖制复光,寒门得路——此非大才,何为?”
此言一出,满殿震动。
连刑部那位从不轻易表态的老尚书都微微点头,口中喃喃:“确是破局之人……”
赞誉如潮水涌来,秦怀道只觉后颈发紧。他悄悄摸出折扇,抵住额头,看似疲倦不堪,实则掩住嘴角抽动的苦笑。
身旁程咬金压低嗓音:“我说你装病逃差事,怎么反倒升官?这世道是不是疯了?”
秦怀道扇面微偏,回了一句:“我就是想偷个懒啊。”
“可老天爷嫌你太闲,非逼你当忠臣!”程咬金咧嘴一笑,拍了下他肩头,“认命吧。”
话音刚落,御座之上玉笏轻点。
李世民起身,内侍捧印绶而出。
“新政既成,宜扩其效。秦怀道,朕授你礼部员外郎之职,兼领礼制修订司事,统筹后续细则拟定。印信即刻交付,望不负所托。”
铜印递来,沉甸甸的。
秦怀道双手接过,指节微颤,仿佛真承受不住这份重量。他顺势叹了口气:“臣……只想安安静静养个病。”
众人哄笑,连李世民都忍俊不禁:“尔病体未愈,却已理政三十余件,批文百余道。若此为养病,朕愿天下多几个这般‘病人’。”
笑声再起。
秦怀道垂首退至班列,不动声色将那枚新授印绶塞进袖中深处,如同藏起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望着殿外晴空,云淡风轻,一如昨日朱雀门前囚车碾过的尘土早已吹散。可他知道,风波从未止息,只是换了模样。
从前是刀剑暗伏,如今是荣宠加身。
前者要他命,后者要他心甘情愿地走下去。
他不想走。
但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