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会之日,如期而至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,勉强给寒冷的紫禁城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咸福宫正殿与偏殿虽同属一宫,却仿佛是两个世界。主殿区域虽算不上极尽奢华,却也廊庑整洁,器物有度,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官家气派,与偏殿的萧索破败截然不同。
云薇带着春喜,准时出现在正殿院门外。她今日的装扮,完全遵循了既定的策略:一身洗得发白、却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淡青色旧旗装,浑身上下无一贵重首饰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,脸上未施脂粉,苍白的面色和略显单薄的身躯在冬日寒风中,显得格外楚楚可怜,却又因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,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韧劲。
春喜紧跟在她身后半步,同样低着头,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,努力降低存在感。
守在正殿门口的小太监显然早已得了吩咐,见到云薇,并未过多盘问,只是目光在她那身过于素净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,闪过一丝讶异,便躬身引着她二人入内。
穿过一道回廊,来到正殿后方的一处小花厅。厅内已然有了几分暖意,角落里的炭盆散发着融融热气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。
花厅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温馨,安嫔娘娘尚未到来,已有三四位衣着光鲜、薄施粉黛的低位妃嫔坐在其中,正低声交谈着。她们大多是与安嫔品级相仿或略低的常在、答应之流,衣着虽不算顶华丽,却也色彩鲜亮,珠翠点缀,与云薇的素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云薇二人的出现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中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、打量、审视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诧。她们显然都听说了乌雅氏从冷宫出来的消息,更听说了前几日被张答应当众罚跪的糗事。在她们的想象中,这位乌雅答应应该是憔悴不堪、畏缩怯懦、甚至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冷宫晦气的。
然而,眼前这个女子,虽然衣着寒酸,脸色苍白,但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,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众人时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与淡然,竟无半分她们预想中的狼狈和惶恐。尤其是那身素净到极致的打扮,在一片姹紫嫣红中,非但不显得寒酸,反而别有一种“洗净铅华”、“安分守己”的清雅气质,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。
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,花厅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寂静。
云薇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,她步履从容地走到花厅中央,朝着主位空置的方向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蹲安礼,声音清晰却不高不低:“奴婢乌雅氏,奉安嫔娘娘之命前来,给各位姐姐请安。”
礼数周全,姿态谦卑,却又不卑不亢。
众妃嫔这才仿佛回过神来,纷纷露出或真或假的笑容。
“哟,是乌雅妹妹啊,快起来吧。”
“真是稀客,快来这边坐。”
“妹妹这身打扮真是……真是朴素啊。”
言语间,好奇和探究居多,倒也没有立刻表现出明显的恶意。毕竟都是在后宫底层挣扎的人,彼此之间虽有攀比,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和谨慎观望。
云薇依言起身,选了最下手、最不引人注意的一个绣墩坐了,春喜则安静地垂手立在她身后。
她微微垂着眼睑,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,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,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坐在左上首的是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装、年纪稍长的嫔妃,神色略显严肃,似乎是个谨言慎行的。其下手是一位穿着桃红色衣裳、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的答应,正好奇地打量着云薇。对面坐着两位看起来关系不错的常在,衣着相似,正低声交换着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