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答应那尖利刺耳、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,如同冷水滴入滚油,瞬间炸裂了花厅内勉强维持的平和氛围。所有妃嫔的目光都聚焦在云薇身上,或同情,或好奇,或纯粹看戏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安嫔娘娘温和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,她轻轻放下茶盏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,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。
然而,张答应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安嫔的脸色,或者说,她根本有恃无恐。她今日特意姗姗来迟,又打扮得如此招摇,本就是存了心来砸场子,来看云薇笑话的。她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?
她扭着腰肢,自顾自地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(位置恰好就在云薇斜对面),用那双描绘精致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云薇,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笑,声音拔得更高,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:
“乌雅妹妹这身‘孝服’,倒是让姐姐我想起前几日在宫道上的事了。妹妹那日跪得可还‘心诚’?那一身晦气,想必是跪干净了吧?呵呵呵……”
她竟然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,再次提起那日的罚跪之辱!言语恶毒,刻薄至极!
花厅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。那位桃红色衣裳的王答应惊讶地掩住了嘴,那位绛紫色衣服的刘贵人眉头皱得更紧,李常在和赵常在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。就连安嫔,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。张答应此举,简直是在打她这个主办人的脸!
云薇端坐在绣墩上,垂着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她眼底瞬间掠过的冰冷寒芒。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,但依旧稳如磐石。愤怒和屈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内心,但她知道,此刻爆发,正中对方下怀。
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,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,声音细弱却清晰:“劳张答应挂念,奴婢已知错,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,不敢再行差踏错。”
她再次将姿态放得极低,承认“有错”,却绝口不提对方当日的诬陷和折辱,仿佛真的只是自己不小心犯了错受罚一般。
这种逆来顺受、甚至带着点懦弱的反应,显然让张答应更加得意。她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虽然没听到预想中的哭诉或争辩有些不过瘾,但看到对方如此“卑微”,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就在张答应志得意满,还想再乘胜追击、多说几句风凉话时,花厅外再次传来了通报声:
“伊贵人到——!”
这一声通报,如同给张答应打了一剂强心针!她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,猛地站起身,快步迎向门口,声音甜得发腻:“伊贵人姐姐!您可来了!妹妹们可都盼着您呢!”
厅内众妃嫔,包括安嫔在内,也都纷纷起身相迎。伊贵人位份在场最高,家世也不错,又颇得几分圣心,众人自然不敢怠慢。
云薇的心猛地一沉!伊贵人竟然也来了?!张答应的靠山亲临,情况瞬间变得无比棘手!
只见伊贵人扶着宫女的手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缂丝旗装,头上戴着点翠簪子,耳坠明珠,打扮得既华贵又不失雅致,容貌艳丽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色。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,在安嫔身上略一停留,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,姿态拿得极高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伊贵人声音慵懒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,“本宫路过咸福宫,听说安嫔妹妹这儿热闹,便进来瞧瞧。没打扰各位妹妹雅兴吧?”
“姐姐说的哪里话,您能来,是妹妹们的福气。”安嫔笑着请她上座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谨慎。
伊贵人理所当然地在主位下手最尊贵的位置坐了,张答应立刻像牛皮糖一样黏了过去,坐在她身旁,殷勤地替她斟茶,嘴里不停说着奉承话。
有了伊贵人坐镇,张答应的气焰更加嚣张。她伺候完伊贵人,眼珠一转,又將矛头对准了云薇,这次,她拉上了伊贵人做大旗!
“伊贵人姐姐,您瞧瞧,”她指着云薇,对伊贵人说道,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挑拨,“那就是乌雅答应。前几日在宫道上,浑身污秽,冲撞贵人,妹妹我好心提醒她,她还不当回事。没办法,妹妹我只能小施惩戒,让她跪着思过片刻,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,冲撞了像姐姐您这样的真正贵人!”
她颠倒黑白,将自己恶意的惩罚说成是“好心提醒”和“小施惩戒”,將云薇完全塑造成一个不懂规矩、冲撞贵人的形象。
伊贵人闻言,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终于施舍般地瞥向了云薇,目光如同打量一件低贱的物品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。她早就从张答应口中听过无数关于这个冷宫罪奴的坏话,此刻见到本人如此寒酸落魄,心中更是鄙夷。
“哦?就是她?”伊贵人红唇轻启,声音冷淡,“冷宫里出来的,果然是不懂规矩。张妹妹你心善,还只是罚跪,若是冲撞了本宫,可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她轻飘飘一句话,不仅坐实了张答应的诬陷,更是将云薇彻底踩在了脚下,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、需要避而远之的秽物。
张答应得了伊贵人的支持,简直心花怒放,脸上得意之色更浓。
安嫔的脸色有些难看,伊贵人如此说话,全然没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,但她性子软,又不想得罪伊贵人,只得勉强笑道:“都是过去的小事了,今日喝茶,就不提这些了吧……”
然而,张答应和伊贵人一唱一和,哪里肯罢休?
云薇跪坐在下方,承受着来自上位者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,以及周围妃嫔或同情或复杂的目光。屈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但她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冷静!
伊贵人的出现,虽然加大了压力,但也带来了机会!一个让张答应更加得意忘形、更容易口出狂言的机会!
她的头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颤抖,仿佛害怕到了极点,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,将张答应和伊贵人所说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表情,都牢牢刻印在脑海中。
“冲撞贵人”、“不懂规矩”、“冷宫出来的”、“若是冲撞了本宫……”这些话语,都是将来可以大做文章的把柄!
尤其是伊贵人那句“若是冲撞了本宫,可就没这么简单了”,隐隐透着滥用私刑的威胁!
狗改不了吃屎。张答应,伊贵人,你们就尽情地表演吧!
你们此刻说出的每一句恶言,将来都会成为钉死你们的棺材钉!
云薇在极致的屈辱中,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,那是一丝冰冷到极致的、属于猎人的微笑。
风暴已然来临,而她,已做好了迎接并反击的一切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