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驾仪仗的余威如同夏日雷雨后的低气压，久久盘旋在御花园东南角的上空。老花匠咳得愈发厉害，也不知是旧疾复发，还是被方才的阵仗惊了心神。春喜更是小脸煞白，干活时手脚都还有些发软，时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，仿佛那明黄色的队伍会去而复返。
唯有云薇，在经过最初的震撼与紧绷后，反而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冷静了下来。帝王的惊鸿一瞥并未让她陷入惶恐或是不切实际的幻想，而是像一盆冰水，彻底浇醒了她，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与目标。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遥远如星辰，而她能做的，唯有脚踏实地，抓住眼前每一个微小的可能。
她沉默地拿起锄头，更加专注地清理着花圃中的杂草，动作沉稳有力，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倾注到这原始的劳作之中。
一旁的老花匠喘息稍定，看着眼前几株叶片有些发黄、蔫头耷脑的芍药，忍不住捶了捶腰，哑着嗓子叹气：“唉……年年如此……这块地儿……咳……这几株宝贝疙瘩就是娇气……水多了烂根，水少了打蔫，肥轻了不长，肥重了烧苗……比伺候主子还难……咳咳……怕是活不过这个夏天咯……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抱怨老天爷，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。这些花木，便是他这老朽之人存在的全部价值了。
云薇闻言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她直起身，目光落在那几株病恹恹的芍药上。若是从前，她大概也只能跟着叹口气，但此刻，脑海中那些来自现代、看似无用却包罗万象的知识碎片，却自发地活跃起来。
她想起大学选修植物学时教授随口提过的知识点，想起自己在阳台养花失败后查资料恶补的内容，关于植物生理、土壤酸碱、光照水分……
鬼使神差地，她望着那几株芍药，下意识地轻声开口，像是在回应老花匠的抱怨，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：
“公公，我瞧着……这块地势似乎比别处低洼一些，前几日下雨，积水怕是未能及时排尽。您看这土壤，此刻摸着仍带些粘腻潮气。”她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示意。
老花匠愣了一下，眯眼看了看：“嗯……是有点……但这跟它们蔫巴有啥关系？”
云薇继续道：“花草根系也是要喘气的。积水久了，根须泡在泥水里，无法呼吸，便会腐烂，自然无法向上输送养分，叶片也就蔫黄了。这就好比人……闷在水里，也是要憋坏的。”
她用了一个极其粗浅却形象的比喻。
老花匠浑浊的眼睛眨巴了两下，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。他伺候了一辈子花木，凭的是经验，从未听过“根须要喘气”这种说法，但细细一想，又觉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。
云薇又指了指花圃的朝向和旁边一棵大树：“您再瞧，这片花圃午后便被这棵大树的影子遮住了大半。芍药虽喜半阴，但也需充足光照方能进行……嗯，方能积蓄能量，茁壮生长。光照不足，便如同人吃饭不饱，自然体弱多病。”
她差点脱口而出“光合作用”，硬生生憋了回去，换成了古人能理解的“积蓄能量”。
老花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：“唔……你这么一说……好像是这个理儿……往年这块的芍药，是比别处的弱些……以前光以为是地力不行，拼命施肥，反倒死得更快……”
云薇见他能听进去，便大着胆子给出了建议，语气却依旧谦卑：“奴婢愚见，或许……可以先试着在旁边挖条浅沟，引导积水；再将这几株长势不好的，小心移栽到日照更足些、地势略高、土质更疏松的地方去，或许……能有一线生机？总好过在此地勉强续命，最终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老花匠彻底愣住了。他张大嘴巴，呆呆地看着云薇，又看看那几株芍药，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惊疑、困惑，以及一种豁然开朗的新奇感！
他伺候花木几十年，遇到的问题无非就是浇水、施肥、捉虫，解决方法也多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方子或是自己摸索的土办法。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小宫女一样，把花木的毛病说得这般……这般清晰透彻！什么“根须喘气”、“光照积蓄能量”，听起来古怪又新鲜，可细细一想，竟直指要害，比他那些模糊的经验之谈高明多了！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老花匠指着云薇，手指都有些颤抖，“你这些个说法……是从哪儿听来的？怎地……怎地这般在理？”
云薇心中一惊，暗叫不好，一时嘴快，竟忘了藏拙。她连忙低下头，做出惶恐的样子：“公公恕罪！奴婢胡言乱语，都是自己瞎琢磨的……奴婢在家时……家里贫寒，爹娘在屋后种过几棵菜，奴婢见它们长得不好，胡乱摆弄，竟活了些……方才见这几株芍药可怜，便……便忍不住胡思乱想，妄加议论，请公公千万别当真！”
她将一切推给“贫寒家世”和“胡乱摆弄”，显得合情合理。
老花匠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，依旧沉浸在那番“新奇在理”的言论中，兀自喃喃念叨着：“根须喘气……积水烂根……光照不足……体弱多病……妙啊！妙啊！竟是这个道理！竟是这个道理！”
他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，再看云薇的眼神，已然完全不同了，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粗使宫女，而是带着一种发现宝贝似的惊异和探究。
“你这小丫头……倒有些稀奇见识……”老花匠咂摸着嘴，反复打量着云薇，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朵花来。
云薇心中忐忑，连忙福了一礼：“公公谬赞了，奴婢蠢笨，只是侥幸说中一二罢了。如何救治，还需公公您这样的老师傅拿主意才是。”她赶紧把功劳和决定权推回去。
老花匠这才回过神来，摆摆手，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彩：“不管是不是侥幸，这话在理！在理！就按你说的试试！死马当活马医！”
他像是找到了新的希望，也顾不上咳嗽了，立刻招呼云薇和春喜帮忙，开始在那几株病芍药旁边小心翼翼地挖起排水沟来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那些新学来的“道理”。
春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她完全听不懂小主和老公公在说什么，只觉得小主好厉害，说的话让老公公都佩服不已。
云薇则暗暗松了口气，同时也警惕起来。知识就是力量，但在这个时代，过于超前的知识也可能带来灾祸。以后定要更加谨言慎行，若非必要，绝不能再轻易显露。
然而，说出去的话，泼出去的水。
她那番融合了现代植物学基础的“妙论”，已然像一颗种子，落入了老花匠这片干涸已久的“土地”上。
可以预见，用不了多久，御花园的某个角落里，就会开始流传起关于咸福宫那个有点“稀奇见识”的宫女的闲话了。
而这，或许正是通往下一个机遇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