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康熙帝略显疲惫却依旧深邃的侧脸。梁九功那句关于“乌雅答应”和“花木道理”的闲话,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尘,落下后,并未立刻激起任何回响。
康熙依旧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节奏平稳,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窗外一声无关紧要的虫鸣。奏章上那些关于漕运、粮赋、边患的纷繁政务,才是他真正需要耗费心神的大事。一个低等答应的零星琐事,甚至不值得他分出万之一的思绪。
梁九功垂手恭立,屏息静气,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从未出自他口。他深知帝心难测,更深知何时该进言,何时该沉默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,只有更漏滴答,记录着这深宫的夜晚。
就在梁九功以为此事已然过去,皇帝早已将其抛诸脑后之时,康熙却忽然极轻地、几乎像是无意识地开口了。他的眼睛依旧闭着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仿佛只是思绪流转间的一个偶然停顿:
“乌雅氏……就是年前冲撞了宜妃宫里人的那个?”
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,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关联,却又自然而然地承接了梁九功方才的闲话。
梁九功心中猛地一凛,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,连忙躬身,用最平稳的语气回道:“回皇上话,正是。因言行失谨,冲撞贵人,皇上您当时下令让其打入冷宫思过。”他精准地复述了当初的定性,不带任何个人色彩。
“嗯……”康熙又应了一声,手指的敲击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回忆什么,又似乎只是随意一问,“内务府报其静心思过,尚知安分?”
“是。”梁九功答道,“前些日子循例将其迁至咸福宫偏殿负责洒扫,据回报,确是安分守己,谨守规矩,未曾再生事端。”他再次强调了“安分”和“规矩”这两个关键词。
殿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康熙缓缓睁开眼,目光并未看向梁九功,而是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深邃难明。没有人知道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。或许是想起了当初盛怒下的决定,或许是对“冷宫能让人懂事”这一现象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,又或许,仅仅是出于一种对一切事物背后逻辑的本能探究。
最终,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只是下达一句最寻常不过的指令,却又带着帝王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既是戴罪之身,既已知错,便依例看看吧。”
言毕,他便重新拿起一份奏折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询问从未发生过。
然而,就是这轻飘飘的九个字——“既已知错,便依例看看吧”——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!
梁九功的心脏重重一跳!他立刻深深躬身:“嗻!奴才遵旨!”
依例看看?
什么是“依例”?
这其中的分寸和含义,太过微妙!它既不是明确的赦免,也不是直接的宽恕,更像是一种……松动!一种允许下面的人根据“规矩”,重新审视、甚至略微调整对其处置方式的意向!
皇帝没有说具体怎么做,但这句模糊的指示本身,就是最大的信号!
梁九功侍奉康熙多年,太明白这看似随意的话语背后所蕴含的力量了。皇帝金口一开,哪怕只是最模糊的表示,也足以让下面的人揣摩万分,并迅速转化为实际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