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曹府鸿门宴归来,已是深夜。
马车在锦衣卫衙门的侧门停下,四周寂静,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遥远的巷口传来,悠长而空洞,更添几分夜深寒重。
叶惊寒率先下车,并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:“回去歇着。”
沐清漪低低应了一声“是”,跟在他身后下了车。看着他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门廊的阴影里,她站在原地,夜风一吹,才惊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。
亲随沉默地引她回到那处小院。院门在身后合拢,将她与外面那个波谲云诡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。
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屋里,甚至没有力气点灯,便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床铺上。黑暗中,眼前反复闪现着宴席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——摔碎的酒杯、变色的银针、曹公公铁青的脸、侍女绝望的眼神……
还有叶惊寒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“做得很好”。
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。她只是一个想安稳度日的绣女,为何会卷入这等刀光剑影、毒酒阴谋之中?
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,让她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她蜷缩起来,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,却依旧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。
那一夜,她睡得极不安稳,噩梦缠身。
翌日,她起得晚了,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。去给叶惊寒换药时,她格外小心翼翼,动作比以往更轻,生怕惹他不快。
叶惊寒似乎并未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,依旧如常处理公务,在她换药时也只是闭目养神,眉宇间看不出丝毫波澜,仿佛那场生死一线的毒杀从未发生。
他的冷静,反而让沐清漪更加不安。这种深不可测的镇定,远比暴怒更令人心悸。
换完药,她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下,叶惊寒却忽然开口,眼睛仍未睁开:“今日不必再做那些琐碎绣活。”
沐清漪脚步一顿,心下疑惑:“那……民女该做些什么?”
“库房里新进了一批江南贡缎,有些受了潮,霉损了几处。”他语气平淡,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去看看,能否修补。若能,便修补好;若不能,便列出损毁清单。”
沐清漪怔了怔。修补贡缎?这可不是寻常绣娘能接触的活计。贡缎贵重,稍有差池便是罪过。他此举……是何意?考验?还是真的只是物尽其用?
“是,民女尽力而为。”她不敢多问,只能应下。
亲随引着她去了衙门的库房。库房重地,守卫森严,里面堆放着各种卷宗、证物以及一些奇珍异宝。那批所谓的“江南贡缎”被单独放在一个樟木箱里,果然有几匹缎子的边缘出现了水渍和霉点,但损毁程度并不严重,以她的手艺,完全可以修补得天衣无缝。
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匹缎子,将需要修补的地方一一记下,又向库管要了相应的丝线和工具,便在库房旁一间临时整理出的小屋里开始工作。
修补贡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湛的技巧,尤其是要模仿原锦的织法和纹路,不能有丝毫偏差。一旦沉浸到刺绣的世界里,沐清漪的心神便奇异地安定下来。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绣线,针尖在光滑的缎面上穿梭,一点点覆盖那些瑕疵,仿佛也能将外界那些纷扰和危险暂时屏蔽在外。
这一整日,她都埋头于这项突如其来的任务之中,心无旁骛。直到窗外天色渐暗,屋内光线昏暗得看不清针脚,她才惊觉时辰已晚。
她放下针线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颈,看着面前几匹几乎恢复如初的贡缎,心中升起一丝久违的成就感。
将东西收拾好,她走出小屋,却见叶惊寒不知何时竟站在库房门口,正负手看着外面渐落的夕阳,玄黑色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融在暮色里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孤寂。
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。
沐清漪连忙上前行礼:“大人。”
“修补好了?”他问,目光掠过她带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“回大人,已修补完毕。请大人查验。”沐清漪侧身,示意他看向屋内桌上那几匹缎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