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惊寒走进小屋,目光扫过那几匹贡缎。若非事先知晓,几乎看不出任何修补过的痕迹。她的绣艺,确实已臻化境。
“尚可。”他依旧是这两个字的评价,但从他口中说出,已属难得。
沐清漪微微松了口气。
叶惊寒的视线却并未离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江南……如今是何光景?”
沐清漪一愣,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。她沉吟片刻,眼中流露出些许怀念与怅惘:“这个时节……应是烟雨朦胧,杨柳拂堤,河里的莼菜正嫩,街巷间都是卖茉莉花和栀子花的小姑娘……”
她轻声描述着记忆中的江南水乡,温软的口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糯意,与这北地京城的冷硬格格不入。
叶惊寒安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许。
“……不过,都是往事了。”沐清漪忽然停住,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,连忙低下头,“民女失言了。”
叶惊寒却并未责怪,只是沉默了片刻,道:“用饭去吧。”
说完,便转身先行离去。
沐清漪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些莫名。他今日似乎……有些不同。
接下来的两日,出乎意料地平静。东厂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,没有再找麻烦。叶惊寒也没有再给她安排什么特殊任务,她每日除了给他换药,便是继续修补那些贡缎,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单调却安全的轨道上。
然而,沐清漪却发现,自己有些不对劲。
她开始会在换药时,不由自主地留意他伤口的愈合情况,甚至会下意识地调整药膏的用量,希望它能好得更快些。
她会在独自刺绣时,偶尔对着那簇金桂走神,想起他那日收起皱帕时细微的动作。
她甚至……会在夜里,反复想起马车中他那句淡淡的“做得很好”,以及库房夕阳下他略显孤寂的背影。
这种莫名的关注和心绪浮动,让她感到惊慌和困惑。
她不是应该害怕他、警惕他、只想远离他吗?为何会……
这晚,她又做了噩梦。不再是诏狱的刑架或毒酒的杯盏,而是梦见自己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行走,四周迷雾弥漫,脚下冰层碎裂,冰冷的湖水淹没上来,她拼命挣扎,却看到叶惊寒站在岸边,冷漠地看着她缓缓下沉……
她猛地惊醒,坐起身,大口喘息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窗外,一弯冷月高悬,清辉透过窗棂,洒落一地寒霜。
她再无睡意,披衣下床,推开房门,走到院中。
夜凉如水,寒风刺骨。她抱紧双臂,抬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,心绪如同乱麻。
为什么?为什么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,开始能牵动她的心绪?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?还是因为窥见了他冰冷外表下那不为人知的、极其细微的裂痕?
又或者……只是因为这孤身陷于绝境的恐惧和无助,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点什么,哪怕那只是一座冰冷的、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冰山?
她不知道。
冷月无声,照见她眼底的迷茫与挣扎。
而远处,叶惊寒书房的方向,灯火似乎也亮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