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得比狗尾巴草还快,李不归的草鞋刚碾上黑石屯的冻土,皮鞭就“咻”地擦着耳尖抽过来——赵三刀骑在瘦马上,腰间挂着半卷带血的牛皮鞭,鞭梢凝着昨晚的冰碴,见人就抽,活像打谷场上甩连枷的老农,只是这“连枷”沾着凶戾气。
“新来的草奴!”他把皮鞭往冻土上一杵,瘦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雾裹着馊马粪味,“每日挖冻土三车,少一车剥一层皮!”话音未落,皮鞭“啪”地抽在左边流犯后颈,那人“嗷”地栽进粪堆,右边逃兵刚抬脚,又被抽翻在雪地里,滚了身黑黄相间的“花棉袄”,雪水混着粪水滋啦冒着凉气。
李不归缩着脖子装傻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——阿秃那件打满补丁的布襟还裹在腰间,隔着破布,他能摸到藏在里面的霉麦粒,麦粒表面发灰,指甲一捏就碎,酸馊味直往鼻腔里钻。
赵三刀的鞭子“唰”地再擦过他耳尖,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。李不归“啊”地翻起白眼,踉跄着撞进马厩门,后脑勺“咚”地磕在门框上,疼得眼眶发酸,却还咧着嘴傻笑:“甜!甜饼饼!”
马厩里的气味比外面更冲,像百十头牲口把浊气全呼在了这里。李不归被推搡着踉跄两步,膝盖磕在草堆上,混着马尿的雪水“滋”地浸透裤管,冷得他后槽牙直打战。
他“咯咯”笑着去抓草料,指尖突然触到颗硬邦邦的东西——霉麦粒。李不归装傻的动作顿了顿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心里却“咯噔”一声:父亲当年查军粮贪腐案时,曾指着库房霉麦说,这东西是最硬的证据,晒不干、藏不住,像烂在米缸里的耗子屎,明晃晃地恶心人。
半夜冻醒时,李不归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他蜷在粪堆旁,身上盖着半块破草席,马厩通风口漏的风像只冰手,顺着脊梁骨缝一下下摸来,冷得骨头缝都发麻。
他数着巡夜梆子声——戌时三刻,赵三刀的脚步声准时到了。“瘸了右腿?”李不归眯起眼,借月光看那道影子扶着西墙晃过,“扶墙用了七分力,墙皮都蹭掉一块,旧伤没好利索……可他步幅,却比常人还稳。”
李不归摸出怀里的霉麦粒,在掌心摊开数——正好二十颗,够塞进军粮袋最隐蔽的缝隙。他看向通风口:朝南,风从北来,若粪堆起火,烟会往屯仓飘……这念头刚冒,他就缩脖子把麦粒藏回布襟,突然听见马厩门“吱呀”轻响。
“傻子?”阿秃的声音像糙砂纸,带着半夜寒气刮得人耳朵疼。老头端着破木盆(里面是刷马厩的脏水),见李不归蜷粪堆旁啃冰,浑浊独眼里闪过复杂,摇头叹气:“冰渣子能啃饱?你这痴儿……”
李不归突然伸手,死死抓住他手腕。老头掌心老茧硌得他生疼,他却“嘿嘿”笑,含糊道:“东边……有狼。”
阿秃的手猛地一抖,木盆“哐当”砸地,脏水溅了李不归一裤腿。老头盯着他的眼,喉结快速滚动两下——东边古道是他当年伏杀敌探的地方,“有狼”是边军暗语“敌探出没”。可这傻子,怎会知道?
“你……”阿秃刚开口,李不归突然打个响亮喷嚏,口水喷他手背上,接着傻呵呵抓冰渣:“甜!甜水水!”
阿秃蹲下来,用破布给他擦脸,手指却在他后颈快速按了三下——三长一短,边军暗语“谁教你的”。李不归继续装傻塞冰渣,含混道:“阿爹教的……阿爹说狼……狼吃肉!”
阿秃的手顿住了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忠勇侯李镇北教新兵打狼时说:“狼吃肉,所以要比狼更狠。”可这傻子……阿秃盯着李不归泛青的嘴唇,忽然觉出这双看似混沌的眼睛里,有团没被冻灭的火,像极了当年的李镇北。
三天后的凌晨,周莽的马厩里传来急促踢踏声。李不归“梦游”着晃过去,正撞见周莽往马褡裢里塞粮袋,袋口漏出的麦粒在月光下泛灰——和他藏的霉麦一个颜色。
“滚!”周莽抬脚就踹,李不归“扑通”摔进雪堆,却“咯咯”笑抓他裤脚:“饼饼!给饼饼!”周莽骂骂咧咧抽回腿,没注意李不归指尖已勾走半袋霉麦,更没看见,李不归摔进雪堆时,另一只手悄悄把块刻着“砚”字的碎玉(裴砚之的私物)塞进了马槽。
当夜,李不归爬到屯墙角落,用炭条在破布上写字。他把布条折成“燕尾式”——父亲教的密报折法,展开不留折痕。写完“周莽克扣军粮致草奴冻毙、私运霉麦换银”,他把霉麦塞进去,用草绳捆成小团。
“阿伯,”他拽住阿秃衣角,指墙外卖酒的老狗,“帮我……扔给狗狗?”
阿秃接过布团,指尖触到折痕的瞬间,后背汗毛全竖起来——这是镇北军独有的“燕尾报”!他盯着李不归的眼,里面仍是混沌傻气,可攥布团的手,稳得像块铁。
“造孽哦。”老头叹着气,趁巡夜兵换班,把布团扔进老狗食盆。老狗嗅了嗅,叼着往巡检司跑——那是它讨肉骨头的路,也是阿秃早摸清的“安全”送信路线。
可阿秃没看见,李不归望着他背影,嘴角傻笑慢慢收了,眼神闪过冷光。他摸了摸怀里碎玉,又看北边山梁——那里的雪,似乎比别处更黑。
三日后晌午,巡检司的旗子像团火,“唰”地插在黑石屯门口。周莽正蹲马厩数银锭,几个带刀公差冲进来,铁链“哗啦”套他脖子:“周屯长好手段,霉麦换银,草奴当牲口使?”
周莽杀猪似的嚎:“谁告的我?!老子要撕了他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拖走,靴子在冻土蹭出两道白印,却没人注意,他被拖走时,往马厩深处使了个眼色。
李不归蹲马厩里啃糙饼,饼渣掉在布襟上。他望周莽背影,眼神清明得像刚擦过的铜镜。周莽被抓是裴砚之的意思,碎玉是信号,可裴砚之为何“清理”周莽?是让自己立功,还是周莽知道太多?
赵三刀站屯门口,皮鞭甩得噼啪响,却没敢拦公差——他腰间牛皮鞭,鞭稍还沾着周莽的血。李不归咬口糙饼,饼屑落进藏霉麦的夹层,像撒在沙盘上的米粒。他想起昨夜梦,父亲留下的沙盘残片拼完整了——后山隐秘古道,入口有三块立石像兵卒站岗。可那古道,父亲说是“死路”,尽头是悬崖。
傍晚起风了。李不归裹着阿秃的布襟坐粪堆上,望北边天空发灰。风里有股腥气,像狼舌头舔过鼻尖。
他听见屯外古道传来狼嚎,一声接一声,不似普通野狼群——叫声里带着狠劲,像试嗓子,又像打暗号。更奇怪的是,狼嚎里混着极轻微的马蹄声,踩在雪壳上“咯吱”“咯吱”,规律得像军阵操练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阿秃蹲他旁边,往手心里哈气。老头目光扫过北边山梁,突然压低声音:“那狼嚎……不对。”
李不归没说话。他望渐暗的天色,心里的沙盘开始转动——敌国骑兵该来了。可他们来黑石屯做什么?这里除了冻土和马粪,什么都没有。除非……他们的目标不是黑石屯,是背后那条“死路”古道?
这时,马厩深处传来轻微响动。李不归假装挠痒,眼角余光瞥见周莽的亲信(左脸带刀疤的小卒),正从草料堆里抽出柄短刀,刀刃淬着幽蓝光,像抹了毒。那小卒看了眼李不归,眼神带着杀意,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。
李不归心里一凛:周莽被抓却留了后手,这小卒是要杀自己灭口?还是要配合即将到来的敌兵?
他望北边越来越黑的天空,又看身旁的阿秃,老头正用独眼看着他,那眼神里,似乎也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。这黑石屯,果然是个漩涡,而他这个“痴儿”,已经被卷进来了。风更紧了,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,李不归却觉出,这疼里还藏着股子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