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李不归冻得通红的鼻尖上,他望着屠六耳踩着新雪往雪坑方向去,嘴角还挂着痴傻的涎水。那两个昨晚凑在墙角说“矿道底下有活人喘气声”的囚犯,此刻正被屠六耳的手下用铁锹拍得直抽抽——他们的嘴被破布塞着,眼睛瞪得像剥了皮的山核桃,其中一个瘦高个囚犯,在被拖走前,手指疯狂往雪地里扒拉,偷偷塞了个巴掌大的布包,布包绳结是边军斥候专用的“三死结”,意为“死也要传信”。
“埋!”屠六耳踹了脚雪堆,刀疤在腮帮子上一跳一跳,“老子说矿道闹鬼,你们偏要嚼舌根!”他蹲下来,刀背挑起个囚犯的下巴,“你俩不是爱听声儿么?这雪底下凉快,够你们听一辈子地底下的动静。”
李不归缩在柴堆后,手指在袖中掐着算筹。他能看见屠六耳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——那是父亲教过的“惊弓之鸟相”,越是穷凶极恶,越怕黑夜里有双眼睛盯着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屠六耳腰间挂着的铜钥,在雪光下泛着冷光,钥齿的磨损程度,竟和他家书房暗格的锁孔一模一样。
他故意“咯咯”笑出声,口水滴在结霜的草绳上:“埋人好玩儿!埋完……埋屠六耳!”
“滚!”屠六耳抄起雪块砸过来,李不归歪头躲过,却故意摔进旁边的泥坑。恶臭的化粪沟腌臜气扑满鼻腔,他胃里一阵翻搅,心里却乐开了花——这股味儿,正好当他的护身符,也掩盖了他指尖的颤抖,因为他看见,阿秃正背对着人群,用脚尖把那瘦高个塞的布包,往自己脚边勾。
夜里巡更的梆子敲到第三下时,李不归被押着去清理北谷废弃冰窖。他踉跄着撞向冰柱,铁链“哗啦”崩断——这铁链他早用磨尖的碎瓷片锯了三夜,可断裂处竟有新的锉痕,比他锯的更深,显然有人提前帮他弄松了!他眼角余光扫过看守,那汉子正偷偷往阿秃方向使眼色。
“傻了吧?”看守踹他屁股,“反正这破冰窖连耗子都不愿待,你爱怎么折腾随你!”
冰窖的寒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,像无数根冰针在扎肉。李不归假装冻得直哆嗦,手指却在冰壁上快速摸索。通风口窄得只能塞进气囊,地面有几道半融的拖痕——像是有人拖着重物来回走,更奇怪的是,拖痕旁的冰碴里,混着极淡的草药味,是“百草通”萧瑶最爱的解毒草“冰魄莲”的味道,这冰窖,分明有人来过!
他从怀里摸出把霉麦粉,沿着冰窖入口撒成细线。第二日放风时,他“傻兮兮”蹲在雪地上数蚂蚁,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串脚印压在麦粉线上:一串是屠六耳的回字纹靴底,像只张牙舞爪的蝎子;另一串是阿秃的旧布鞋,脚印在屠六耳之后,刻意踩断了部分麦粉,像是在检查,又像是在掩盖什么。
“豆儿哥!豆儿哥!”李不归扑向送饭的小豆子,黏糊糊的手直往他碗里抓,“馍馍香!给我吃!”小豆子早有准备,猛地一躲,馒头“骨碌”滚进雪堆。李不归趁机踉跄着撞过去,炭画的矿道图就着口水粘在小豆子鞋底,他指尖划过小豆子的脚踝,那里有块淡青色的胎记,和妹妹李幺妹的位置一模一样!
当夜月黑风高,小豆子缩在矿道入口直打摆子。他摸黑往冰缝里探手,指尖触到粗麻的触感——是军粮!麻袋角的字号被磨得模糊,但“镇北仓”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签子,烫得他差点叫出声。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,麻袋内层还有个小布包,布包针脚细密,是他母亲当年给妹妹绣荷包的手法!
“谁?”矿道深处突然亮起火把。小豆子头皮发麻,连滚带爬钻进尸骨堆。白骨硌得他后腰生疼,屠六耳的皮靴声越来越近:“老子就说这矿道不干净,昨儿冰窖的麦粉……呵,当老子是瞎的?”
李不归在屯里转了三圈,小豆子的草棚还黑着。他突然“嗷”一嗓子,瘫在地上打滚:“妹妹!妹妹别往矿道里跑!那里有大虫!”雪粒子落进他睁得溜圆的眼睛,疼得他直抽抽——这疼是真的,可哭嚎声里,他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模仿着父亲教的“狼嗥暗语”,传递矿道入口的坐标。
“作孽哟。”阿秃拎着铜盆凑过来,故意把水泼在李不归脚边,“这傻子他妹十年前在北谷挖矿,说是追兔子跑丢了,打那以后每到雪夜就犯病。”人群里响起抽噎声,吕九斤攥着算盘的手突然抖了——他刚核完的账册里,“病卒”名单第三页,确实有个“李幺妹”,年龄写着“拾岁”。更让他慌乱的是,李不归滚到他脚边时,偷偷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。
吕九斤摊开手,是个圆润的算盘珠,珠内竟刻着极小的字:“北谷深处,活人账”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李不归,这傻子的眼睛里,哪还有半分痴傻?分明是洞悉一切的清明。原来李不归早知道,他这些年忍着屠六耳的打骂,一笔笔记录下“病卒”的真实去向,就是个藏在账房里的“活账本”!
第二日卯时三刻,吕九斤抱着账册堵在矿道入口:“屠头,这月军粮损耗对不上,我得进矿道核数。”屠六耳的刀“噌”地出鞘:“核你娘的数!老子说封了就是封了!”
“三短一长——”阿秃突然吼了嗓子,火把“噗”地窜起三簇短焰,又“轰”地腾起老高。山岗那边的雪雾里,竟有几点星火回应,可其中两簇光,亮得过分,不似边军暗哨的弱火,反倒像敌国斥候用的“狼眼石”反光!
李不归望着那光,喉结动了动——父亲当年在边军设的暗哨,到底没断干净,可这矿道附近,竟也有敌国的人!
“剿……剿匪队!”屠六耳的刀当啷落地,“他们来抓老子了!”他扑向吕九斤,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脖子,“都是你害的!都是你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突然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着,“裴……裴大人的命令……我不能说……”
李不归“哇”地哭着扑过去,脑袋撞在油灯上。松脂“噼啪”溅开,火舌顺着梁柱往上窜。冰窖的穹顶“咔咔”作响,屠六耳抬头的瞬间,大块冰锥砸下来——他尖叫着掉进突然裂开的冰缝,声音被风雪撕成碎片,可在他坠入前,李不归清楚看见,他往冰缝深处扔了个东西,正是那瘦高个囚犯塞的布包。
李不归蹲在雪地里,捡起屠六耳腰间的铜钥。钥匙上的刻痕被血渍糊着,他用袖子擦了擦,“镇北仓·副使”六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。更让他震惊的是,钥匙柄内侧,刻着半块虎符的图案,和他贴身藏着的、父亲留下的另一半虎符,严丝合缝!
远处北谷的雪幕里,一道黑影缓缓浮现——是道被积雪掩埋的铁门,门环上的铁锈正簌簌往下掉。而在铁门旁边的雪堆里,李不归扒出了那个布包,里面是张人皮地图,画着矿道深处的路径,终点处,画着个小小的“归”字。
火灭时天已大亮,几个杂役举着铁锹清理冰窖废墟。有人喊了声:“这儿有个铁箱子!”李不归站在雪地里,望着那抹冷光,舌尖抵着上颚——他知道,真正的秘密,才刚要揭开。而那铁箱子里,除了账册,会不会有妹妹的踪迹?阿秃、吕九斤、屠六耳,甚至裴砚之,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算盘,这盘棋,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