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卷着碎冰砸在崖壁上,李不归哈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被风扯散。阿秃把藤索在腰间绕了三圈,搓着冻红的手背道:归哥,我先下?李不归却扯过他手里的麻绳,往自己腰上系:你那老寒腿,下去指不定摔成冰砣子。他冲陈瘸子挤挤眼——那眼神是递话,秦叔演得真,你配合着喊两句,瘸爷,您老给把着绳头,可别学秦叔当年——话没说完就被阿秃拽着往崖边送,故意留半截话引帐外的细作猜秦叔当年犯过啥错。
藤索吃重时发出吱呀轻响,李不归像片叶子似的荡进雪雾里。他眯眼盯着下方,雪堆里那团暗红时隐时现——那血是秦断岳故意抹的羊血,冻成冰碴子看着吓人,实则没伤筋动骨。等脚碰到积雪的刹那,膝盖猛地一弯卸了冲力,整个人扑进雪窝——扑得重,是演给藏在松树上的奸细看,假装救人心切。
秦断岳的脸埋在雪里,后颈还卡在凸起的岩角上,鲜血早冻成暗褐色的冰碴子,沾着他散乱的白发——岩角卡得巧,刚好挡住要害,看着悬实则安全。秦叔,您这跳崖姿势可没我爹教的标准。李不归扯下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,手指按在他喉结下试了试——指尖触到秦断岳故意放缓的脉搏,心跳跟敲破锣似的——成,还能抢救。他仰头喊:阿秃!松绳!
崖顶传来陈瘸子的骂声:小兔崽子!这雪壳子薄得跟豆腐皮,你当是在菜窖里捞萝卜呢!可话音未落,藤索已经簌簌往下滑——骂是演的,松绳速度早算好,慢了怕奸细起疑,快了怕真摔着人。
等阿秃连滚带爬下来帮忙时,李不归正用匕首撬岩角上的冰,刀尖磕出火星子:把他胳膊架我脖子上,慢点——哎您老这腰比磨盘还沉!——喊沉是故意的,引奸细以为秦断岳真伤重,没力气再折腾。
旧屯粮洞的火塘噼啪作响,陈瘸子扒开秦断岳的衣襟,指甲在他青灰的皮肤上按出白印子:五脏移位,筋脉跟乱麻似的。他摸出个黑陶瓶倒出药粉——那药粉不是普通续命膏,掺了醒神散,怕秦断岳演得太真,真睡过去,续命膏只能吊三天,三天后...
李不归蹲在草堆边,用树枝拨拉着火苗。火星子窜起来,映得他眼底发亮:三天够了。他突然伸手拍秦断岳的脸,秦叔,您说您是守墓人,可我去李家坟头看过——他声音突然哑了,碑都让人砸成两截,草长得比我还高,您守个啥?——这话是试探,看秦断岳是不是真跟裴砚有勾连,余光早瞥见秦断岳指尖微颤,是认亲的信号。
拓跋灵儿抱着皮裘靠在洞壁上,看灰耳凑过来嗅秦断岳的手,尾巴蔫蔫地垂着:这狼崽子倒通人性。李不归摸出块烤得焦黑的面饼丢给灰耳,转头对小豆子道:把老刘坟头那松脂罐子拿来。小豆子从草垛里翻出个泥封的陶瓮,打开时松香味混着焦糊味飘出来——那是李父当年埋兵符时,怕旧部认不出记号,特意用松脂混着狼奶熬的,只有喂过李家军狼崽的老卒,身上才带这味。
灰耳,找老卒。李不归把染血的战袍残片系在它颈间,又用油布裹了封密信绑在狼背——密信是用反字墨写的,只有浸过狼血的兵牌才能显字,防止被裴砚的人截了看懂。灰耳立刻竖起耳朵,鼻尖在陶瓮口嗅了嗅,突然冲洞外窜去,带起的风把火塘里的草灰卷得乱飞——窜得急,是故意赶在奸细报信前找到旧部。
阿秃搓着手笑:我让三队崽子在雪谷口候着,要是真有旧部,头回见面总得挑个有鹰嘴石的地儿——鹰嘴石下埋着老侯爷的兵符残片,认得出的才是自己人。
三日后的冰崖药庐飘着药香,温九娘的青玉针在火上烤得微烫。她捏着针尾刺进秦断岳的气海穴,突然停住——针尖下的皮肤有道月牙形的疤痕,颜色比周围深了三度。断魂岭那夜的箭伤?她转头问跪在地上的陈十一——那疤痕是老侯爷给秦断岳的信记,当年断后时特意留的,怕他被策反,只有核心旧部认得。
陈十一猛抬头,炭笔在雪地上划出深痕:父言,侯爷令断后,秦将军未至。——这话是演给裴砚的眼线听的,陈十一早不是秦断岳的亲兵,是温九娘安插的暗线,故意说反话,试探眼线会不会传假消息。
温九娘的手一抖,银针叮地掉在铜盆里。她扯过旁边的布巾擦手,指节捏得发白:十万大军啊......她突然冷笑,当年要不是他贪生怕死按兵不动,李家军何至于......她甩袖转身,人我能救,这心里的脓疮,得他自己剜。——骂是装的,转身时冲秦断岳比了个三日后集结的手势,针尾还藏着半片兵符残角。
屯粮洞里,陈瘸子把账册拍在木桌上,墨迹在冻硬的桌面晕开:秦部三百私兵,降的降逃的逃,就剩百来号。他用算盘珠子拨拉着——算珠单数是真旧部,双数是裴砚的奸细,故意拨得响,让李不归看清,里头三十七人,他爹他爷当年在李家军喂过马、磨过刀。
李不归从郭三鞭手里接过半片绣着金鹰的战袍,金线在火光下泛着暗黄:明儿把这三十六面旗子发下去。他转头对拓跋灵儿笑,公主殿下不是怕冒认么?
难不成你要学戏文里滴血认亲?拓跋灵儿挑眉。
李不归突然学起老妇的腔调:俺娘说,真兵认袍,假兵怕鬼——他冲阿秃挤眼,夜里让你那几个会口技的兄弟去林子里敲战鼓,敲的是李家军的退防调,真兵听了会摸腰间兵牌,假的只会慌——听听谁尿裤子,一辨一个准。
当夜风雪突然停了,灰耳撞开洞门时浑身结着冰碴子,像块会动的琥珀。小豆子扑过去给它搓毛,突然喊:归哥!看爪缝!
一枚铜制兵牌躺在狼爪间,刻着遗甲营·哨长·赵七——兵牌背刻着北雪谷三字暗纹,是军械库的钥匙标记,赵七不是普通哨长,是当年遗甲营的记号牌官,只有他能打开藏械的暗门。
陈瘸子抢过去,手指抖得拿不稳:这牌子十年前就......他喉咙发紧,当年李家军覆灭,所有兵牌都烧了——其实没烧,老侯爷让秦断岳藏了三十块,专等今日用。
李不归把兵牌贴在脸上,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。他望着洞外泛白的雪野,轻声道:不是没人来,是他们怕——怕这是个套,怕喊了声少侯爷,就又要掉脑袋。——这话是说给帐外的奸细听的,实则早通过灰耳的狼嚎收到回应,旧部已经在鹰嘴石下集结。
灰耳突然仰头长啸,声音像根细针戳破夜空。远处的山坳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和着,若隐若现的,像极了李父当年出征时,军号划破晨雾的调子——那不是幻觉,是旧部吹的归营号,用的是老李家军的牛角哨。
火塘里的柴禾噼啪炸响,李不归把兵牌收进怀里。洞外的雪地上,三十六面绣着金鹰的战袍残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三十七颗没来得及熄灭的星子——每片残片的金线里,都藏着老侯爷绣的入伍年份,明早发下去,一报年份就知真假,裴砚的奸细插翅难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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