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的校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,边角卷着凌厉的风势,李不归攥着《边防虚实图》的手青筋凸起,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这卷承载着二十年冤屈的绢帛捏碎。
他踩着石阶往上走时,三百新卒和八十旧部正攒动成黑鸦似的一片——昨日还在私下议论“痴儿统制又要闹什么笑话”的兵卒们,此刻全闭了嘴,连啃胡饼的声响都压得极轻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中的图卷上,带着好奇与敬畏。
“都抬头,看好了。”李不归在将台站定,手臂一扬,绢帛“刷”地展开,迎风猎猎,“看这狼谷暗道,看这红圈标注的地方!”
有人倒抽了口冷气。那图上的红圈像团烧红的炭,灼灼发烫,正精准地烙在敌国左贤王庭后方,是敌军最薄弱的命门。
“二十年前,进犯的五万铁浮屠,走的不是正面关隘,不是我们守了一辈子的长城。”李不归指尖重重叩在“狼谷”二字上,声音像敲在青铜钟上,雄浑有力,震得人耳膜发颤,“他们顺着冰渊栈道绕后偷袭,我爹带着玄鳞军在狼谷口堵了三天三夜,硬生生挡住了五万铁骑的冲锋——可本该守狼谷侧翼的三千御林军,从头到尾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!”
底下响起零星的骂声,像火星点燃了枯草,渐渐蔓延开来。老卒张铁牛突然扯着嗓子吼,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:“老子当年在玄鳞军当伙夫!那天大雪纷飞,我给侯爷送的热汤,汤碗刚递到他手里,就被流矢打穿,汤里还漂着半片冻成冰的箭镞——侯爷连眉头都没皱,喝了热汤就提着刀冲上去了!”
“所以,李家的血,玄鳞军的忠,都白流了。”李不归的尾音突然轻下来,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炭火上,瞬间消融,却带着刺骨的凉,“但今天,这狼谷,这冰渊栈道,归我们走。我们要带着玄鳞军的魂,讨回当年欠下的血债!”
演武场静得能听见旗穗子扫过旗杆的沙沙声,连风都仿佛停了。陆三槐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,铁钩死死扣着石缝,指节发白,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李不归转身看向他时,老匠人猛地跪了下去,铁钩砸在青石板上,“当啷”三响,清脆而坚定,像是在叩拜,又像是在立誓。
“陆叔,快起来。”李不归弯腰去扶,却被他用铁钩牢牢攥住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“我要重锻李家甲,重聚玄鳞魂。这甲,不是摆着祭奠亡灵,是要穿在活人身上,杀回狼谷,踏平左贤王庭!”
陆三槐的老泪砸在他手背上,滚烫得惊人,带着二十年的期盼与隐忍:“老奴守着甲墙二十年,天天擦甲,指甲缝里的锈都能捏出个‘等’字——少爷要甲,老奴就是把心肝掏出来当炭烧,也要锻出最锋利、最坚固的玄鳞甲!”
“好!”李不归抽回手,目光灼灼,指向墙角那具蒙尘的玄鳞甲,“墨七,你钻研多日的机关图呢?拿出来给大家看看!”
一直缩在人群里,不起眼的小工师墨七突然往前一窜,怀里的几卷残纸“哗啦”掉在地上。他慌忙蹲下去捡时,喉结动了动,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:“这玄鳞甲是‘叠鳞锁寒’工艺...甲叶三层,层间灌了松脂和铜砂,箭簇扎进去会被滑偏,刀砍上去也难破甲。但要合锻出这种甲,需要...”
“三人一炉,合力锻打。”李不归接得极快,语气不容置疑,“旧部、新卒、匠人各出一锤,一锤定军心,一锤铸忠魂!小豆子,立榜!”
小豆子早把竹板抱在怀里,蓄势待发,听见命令立刻窜上旗杆下的石墩,扯着公鸭嗓喊:“千人传锤!一锤一誓!锻甲不是打铁,是把弟兄们的命栓在一块儿,把李家的冤、玄鳞军的恨,都锻进甲叶里——头锤谁来?”
“我!”
一声沙哑的嗓音从人堆里炸出来,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。吴哑子叼着烟锅,拨开人群挤过来,烟杆上的铜锅擦得锃亮,泛着光。他举起烟锅往烧红的铁胚上一碰,火星子“刺啦”一声溅起来,然后用烟杆在地上写道:“我撑船二十年,渡人不渡鬼。这锤,给活人甲,给能杀敌的甲!”
“好!”李不归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,转头看向队尾的药童柳三帖,“三帖,你那药杵呢?敢不敢来添一锤?”
柳三帖耳尖通红,攥着捣药的青石杵,从人群里挤到炉前。他犹豫片刻,深吸一口气,轻轻敲在吴哑子的锤印旁,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:“我治伤三年,不治恨,只救人。这锤,给不疼的甲,给能护住弟兄们性命的甲!”
围观的兵卒哄笑起来,气氛瞬间热烈。有个新卒挠着头,一脸憨厚地挤上来:“老子是偷马被抓来的,没什么大志向,这锤...给不挨刀的甲?”
“放屁!”张铁牛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,骂道,“给能砍翻敌将、替玄鳞军报仇的甲!”
笑声里,李不归抄起火钳,稳稳夹起烧红的铁胚,通红的铁胚散发着灼热的气息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恍惚间,他又看见父亲站在沙盘后——不是记忆里血雾中的模糊身影,而是穿着玄鳞甲、握着刻刀的模样,正专注地往甲叶上雕鳞纹,神情肃穆。
“鳞三重,心要齐;甲合一,战无敌。”
他脱口而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演武场。
炉前的喧闹声突然静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陆三槐的铁钩“当”地掉在地上,他死死盯着李不归的眼睛,像见了鬼似的,身体剧烈颤抖:“这...这是侯爷教我淬火时说的话!除了侯爷和我,没人知道这九个字!少爷,你...你是侯爷附体了吗?”
李不归没应声,只是盯着铁胚上跳动的火星,喉结动了动——识海里有个声音在翻涌,像春冰初融的河水,奔腾不息。他想起昨夜在沙盘前打盹时,父亲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,带着熟悉的铁锈味的呼吸喷在耳后,低声叮嘱:“边民泪要取未亡人的,最是纯粹;战马血要挑头马的,最是刚烈;春雪水得是三月初三子时落的,最是寒冽。三者合一淬火,甲可避刃,魂可归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