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他蹲在冷却池前，往桶里倒第一碗泪——是前日替阵亡老卒的遗孀收尸时，她六岁的小孙子攥着他衣角，哭得撕心裂肺，他用绢帛接住的泪水，还带着孩童的温度。
第二碗血，来自马厩里最烈的那匹乌骓马。这马性子暴烈，咬伤过不少人，却在李不归放血时，温顺得像团云，只是低声嘶鸣，仿佛知道这血将承载着怎样的使命。
第三碗雪水，是他天没亮就带着雷芽爬到黑脊堡山顶接的，冰碴子还没化尽，凉得刺骨，却透着股纯净的力量。
“淬！”
李不归一声令下，铁胚“滋啦”一声浸入冷却池，腾起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，带着浓烈的水汽和铁腥味。雾气中，陆三槐突然跪下来，额头重重抵着地面，磕了三个响头：“少爷...您不是会推演，您是...侯爷回来了！是李家的忠魂，回来了！”
李不归的手一抖，冷却池里的水花溅在他脸上，冰凉刺骨。池面倒映出他泛红的眼尾，那眼神、那神态，像极了父亲当年在演武场训话时的模样，坚毅、果敢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第七日辰时，第一具“不归甲”终于出炉。炉火依旧旺烈，演武场上，千人列队从堡门排到炉前，锤声像滚雷似的此起彼伏，回荡在黑脊堡的上空，震人心魄。
张铁牛的糙手、柳三帖的药杵、墨七的刻刀、吴哑子的烟锅...三百锤砸完，甲叶上的鳞纹在晨光里泛着暖光，层层叠叠，栩栩如生，像活了一样，透着股威慑力。
李不归亲手把这具“不归甲”挂在主厅最高处——那里原本是空的，是父亲当年悬挂帅旗的地方，如今，这具重锻的玄鳞甲，就是不归军的新帅旗，是他们的精神支柱。
夜里，他又钻进帐篷，铺开沙盘和军报，刚要推演狼谷的行军路线，识海突然炸响，父亲的身影清晰得可怕，指尖正戳着沙盘底部的黄泥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龙脉断处，血亲可续；甲心归位，冤屈可雪。”
“龙脉？”李不归猛地掀翻沙盘，陶土簌簌落在地上，满脸困惑。
“统制！不好了！”吴哑子的喊声响在窗外，带着几分急促。
老艄公的裤脚沾着泥和草屑，显然是刚从山上跑下来，手里攥着块碎石，神色慌张：“堡外山体这七日夜夜震动，小的放心不下，扒开草皮一看，底下的石头缝里...渗血！是暗红色的血！”
李不归心头一震，抄起火把就往堡后跑。众人跟着他扒开积年的苔衣，露出半块刻着“镇龙脊”三个大字的青石板，字迹苍劲，透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。
撬开石板的刹那，腐土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，让人作呕——底下竟是座圆形祭坛，祭坛中央凹着个血滴状的坑，坑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，不知是何用意。
“拿刀来。”李不归解下腰间的短刀，眼神坚定。
“使不得！少爷，这祭坛邪性得很，不能轻易见血！”陆三槐扑过来要拦，却见李不归手腕一翻，刀刃划开掌心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血珠“啪嗒”“啪嗒”掉进凹坑的瞬间，地底传来闷雷似的轰鸣，整个祭坛都在颤抖。众人踉跄着后退，就见祭坛中央突然喷出一道清泉，水浪撞在石壁上，溅起水花，映出一行密文：“持图者临，甲心归位，龙脊可续，天下可平。”
李不归跪在泉边，看着自己的血在清冽的泉水里慢慢散开，与泉水融为一体。泉水清得能看见底，他却在波纹里看见了父亲的脸——不是记忆里战死时的悲壮模样，而是带着笑的、鲜活的、说要等他长大，带他去看归城雪景的脸，温柔而慈爱。
“爹，你留的不只是一条复仇的路...”他轻声说，声音带着哽咽，“是命，是李家的命，是玄鳞军的命，是天下百姓的命。”
远处传来寒鸦的啼叫，划破寂静的夜空。众人抬头，见一只黑羽的鸟掠过堡顶，爪中抓着片闪着银光的甲鳞——那是刚锻好的“不归甲”上的，正摇摇晃晃飞向归城旧址的方向，那里的晨光里，隐约能看见残墙断壁上飘起的烟尘，像是在呼应着黑脊堡的动静。
三日后，黑脊堡的泉眼起了奇异的变化。早起挑水的兵卒发现，清冽的泉水里浮起了细小的铁屑，像撒了把星星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。
有人好奇地伸手去捞，指尖刚碰到水面，便像被蚂蚁咬了似的缩回来，惊道：“这水...这水里有股说不出的劲，麻得人直抖！”
李不归蹲在泉边，盯着那些铁屑沉下去又浮起来，眼神深邃。他想起昨夜沙盘里父亲的话，想起那行密文，突然笑了——原来这泉，这祭坛，这龙脉，早就在等他，等李家的血脉归来，等这二十年的冤屈得以昭雪，等这天下重归太平。
他站起身，望向演武场方向，那里的锤声依旧不绝于耳，新的“不归甲”正在陆续出炉。李不归知道，复仇的号角已经吹响，狼谷的风雪在等着他们，长安的奸佞在等着他们，归城的荣光也在等着他们。这一次，他们必将带着玄鳞军的魂，穿着重锻的“不归甲”，踏平所有阻碍，讨回所有血债，让李家的忠魂得以安息，让天下百姓得以安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