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旧址的残垣在暮色里蜷成一头苍老的巨兽,断壁上的苔藓吸饱了暮色,泛着青黑的光。李不归蹲在篝火旁,往铁壶里添最后一把干柴,火星子“噼啪”炸开,溅在他沾满泥点的手背上,烫得他浑然不觉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咳嗽——像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卷着,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头上,细碎却钻心。
他转身的动作比脑子还快,几乎是本能反应。萧遥倚在半截断墙上,月光从她指缝漏下来,在地面洇开一团暗红的血渍,像朵骤然绽放的血色花。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袖,腕间的狼纹青得发乌,扭曲盘旋,像条被踩扁的毒蛇,透着股诡异的邪气。
“萧大夫。”李不归喊她,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度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。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今早特意偷偷留的半块桂花糕,还带着淡淡的暖意,“趁热吃点?垫垫肚子。”
萧遥低头看他掌心的桂花糕,突然笑了,笑意里藏着难掩的疲惫:“李统制,你藏吃的的本事,比排兵布阵差远了。”她伸手去接,指尖凉得像浸过深冬的井水,冻得李不归心里一揪。
直到这时,李不归才发现她额角爬满了冷汗,细碎的发丝沾在苍白的脸上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。上次见她这样,还是三个月前黑脊堡突围,她为了给全军解奇毒,用银针扎自己心脉催发药力,硬生生扛了三天三夜,差点丢了性命。
“把嘴张开。”他突然伸手,轻轻托住她的下颌,语气不容置疑。萧遥愣了愣,竟下意识依着他的力道仰起头。李不归盯着她泛青的唇色,喉结剧烈动了动——他能清晰看到她齿间残留的血丝,像颗没擦净的朱砂。
“军中医正呢?!”他猛地转头喊人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两个灰衣医者立刻小跑过来,其中头发花白的老医正抖着手搭上萧遥的脉搏,指尖刚触到皮肤,脸色当场就变了,惊声道:“是百草通的后遗症!您这是……又强行催动心脉了?上回的毒伤根本没痊愈,今次再这么折腾,心脉怕是要裂成蛛网了!”
“不过是旧疾复发,不碍事……”萧遥偏过头,避开李不归的目光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旧你奶奶的疾!”李不归突然爆了句粗口,把老医正吓得一哆嗦,连手里的药箱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与萧遥平视,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的血渍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语气却带着股执拗的狠劲:“上个月在青盐镇,你说等归城安定了,要带我去看漫山遍野的月影兰。现在花种还在我怀里揣着,你倒想先当逃兵?”
萧遥的眼尾突然红了,像被火星烫了一下。她别过脸去看跳跃的篝火,火星子在她眼底明明灭灭:“医者不自医,我早就说过……有些命,注定救不回来。”
“放屁!”李不归打断她,转身就去翻她随身的药囊。粗布囊里堆着晒干的药草、半块磨秃的石杵,最底下压着一张残笺,边角被虫蛀得像朵破败的云,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。他小心翼翼展开那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夜哭谷,萤心草,需纯阳血浇三日,方得花开。”
“夜哭谷?”老医正倒抽一口冷气,声音都发颤,“那地儿在雾山最深处,毒瘴浓得能蚀穿牛皮甲,里面的虫兽见了人,就跟见了血食似的疯扑!十年前有支商队误入其中,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一根,那地方就是个活地狱!”
李不归把残笺往怀里一塞,抬头时眼里烧着簇火,亮得惊人:“现在动身去,还来得及么?”
“七日后辰时,萤心草才会迎来花期,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。”萧遥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,“可这七日……我怕撑不到那时。”
“有老子在,别说七日,七十日也够!”李不归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身就往营地西头走。他没注意到,萧遥望着他的背影,手指死死攥紧了胸前的银铃铛——那是上个月在青盐镇集市,他特意给她买的,说她总爱走夜路,铃铛叮铃响,能吓退孤魂野鬼。此刻铃铛被她攥得发烫,映着她眼底的泪光。
陆三槐的锻铁炉在营地最西头,炉火熊熊,火星子溅得像下红雨,照亮了半边天。李不归踹开棚子门时,老头正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锤,狠狠砸在最后三口“归”字锅上,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停手!”李不归喊了一声,声音盖过了铁砧撞击的轰鸣。
陆三槐没停,反而加了把劲,一锤下去,锅底的“归”字被砸得裂成两半:“统制不是说要熔锅铸路,让百姓能安稳走回归城?这三口锅马上就成了,为啥要停?”
“不铸路了,铸匕首。”李不归把怀里的残笺拍在铁砧上,火星子溅在纸上,烫出几个小洞,“要无锋的,刃口磨得越薄越好。”
陆三槐的锤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捡起残笺凑近炉火看了眼,突然一把抓住李不归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:“你要拿自己的纯阳血去浇草?疯了吗!那夜哭谷里的毒虫猛兽,能把活人啃成白骨!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不归军怎么办?归城怎么办?”
“她替我尝过七十二种毒草,替我扛过蚀骨奇毒,替我在鬼门关前抢过命。”李不归抽回手,摸了摸腕间一道浅浅的旧刀疤——那是去年冬天,他中了敌国的见血封喉毒箭,是萧遥不顾自身安危,用嘴吸毒,自己却中了蚀骨毒,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,才找到解毒的草药。“现在该我了。”
陆三槐盯着他坚定的眼神,突然抄起锤子,狠狠砸在滚烫的铁砧上,火星子溅了两人满脸。他哑着嗓子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归字锅熔了,归军的魂还在。可你要是折在夜哭谷里,这天下,谁还能给李家洗冤,谁还能护着这些百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