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”李不归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快速画夜哭谷的地形图,凭着记忆标注出险地,“今夜子时出发,我带绿耳和阿萤。绿耳能听虫语,能辨毒物;阿萤的安魂曲能镇住谷里的阴邪之物,不会出岔子。”
陆三槐突然把烧红的铁坯狠狠甩进冷水里,“嗤”的一声,白雾瞬间腾起,遮住了他的脸。他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:“后半夜会起大雾,我让铁牛给你备三匹最快的青鬃马,再熔十块驱毒的铁牌,你带在身上。”
夜哭谷的雾比想象中浓千百倍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篝火的光都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地。李不归牵着马走在最前面,绿耳趴在地上,耳朵像两片薄荷叶紧紧贴在泥土上,仔细分辨着地下的动静:“统制,左边三十步有千足蝎巢穴,右边林子里伏着毒蛾,都带着致命的毒!”
阿萤抱着个陶瓮跟在后面,轻声唱起了安魂曲。她的歌声清越空灵,像根细针,硬生生刺破厚重的浓雾,惊得藏在暗处的萤火虫扑棱棱飞起来,点点荧光在雾中飘散,勉强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李不归摸了摸怀里的短匕——那是陆三槐用三口“归”字锅熔的精铁,反复锻打了百遍,刃口还带着炉灰的温度,泛着冷冽的光。“再走半里,应该就能到谷心了。”他扯了扯马缰,声音在浓雾里传得不远。
话音未落,绿耳突然猛地蹦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:“不好!虫群动了!它们说……说闻到了生人血味,要过来了!”
李不归想也没想,反手抽出短匕,在自己左臂上狠狠划了道口子。鲜血“汩汩”涌出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瞬间渗透进泥土里。就在这时,密匝匝的黑浪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蝎子的钳子开合作响,蜈蚣的脚须密密麻麻,毒蛾的鳞粉随风飘散,像一团活的黑雾,瞬间裹住了他的双腿。
“统制!”绿耳扑过来要拉他,却被阿萤一把拽住。小药奴急得耳朵直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虫群只认生血!您这是在找死啊!”
李不归咬着牙蹲下,任由毒虫啃噬自己的小腿。他能清晰感觉到毒汁顺着血管往上爬,火烧火燎的疼,骨头缝里都像被无数根针在扎。识海里的沙盘突然转得飞快,父亲的影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声音悠远而沉重:“兵者,非铁血之器,乃心火所燃……”
“去你妈的铁血。”李不归笑了,血沫子从嘴角溢出,溅在毒虫堆里,“老子只有这颗心,能换她一条命,值了!”
第三夜,暴雨来得毫无征兆,像天塌了个窟窿,倾盆而下。李不归浑身溃烂地靠在谷口的石壁上,腿上的伤口早已化脓,血肉模糊,可他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株淡蓝色的草——萤心草终于开了,花瓣上还沾着他温热的血,在雨夜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他用最后一丝力气,在石壁上刻下五个字:“我愿代她死”,笔锋歪歪扭扭,像个孩子的涂鸦,却透着股决绝的深情。
“你识得‘兵心诀’?”头顶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穿透了暴雨的轰鸣。李不归艰难地抬头,看见一个白发老妇立在崖上,手里举着一盏琉璃灯,灯光穿透雨幕,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,深邃而神秘。
“不知……”他咳了口血,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,“我只知,她不能死。”
老妇沉默了良久,突然把怀里的陶瓮扔了下来。绿耳眼疾手快接住,打开一看,里面是早已捣好的萤心草汁,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。老妇又抛下一本破旧的书册:“这是《草脉经》下半卷,里面记着心脉续接之法。草命大于人命,可人心……也不是尘土,不该如此轻贱。”
李不归把药汁小心翼翼灌进萧遥嘴里时,暴雨已经下得天地模糊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他背着她,一步一步艰难地爬着悬崖古道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腿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泡,疼得他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着牙,不敢松手。
萧遥在他背上轻轻呢喃:“别管我了……放我下来吧,你能活着出去就好。”
“你若死了,我拆的井、烧的锅、走的路,全他妈白费了!”李不归咬着牙笑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上个月在青盐镇,你说想看月影兰开花,老子答应过你的事,就一定会做到!你要是敢食言,我这辈子都不会饶你!”
识海里的沙盘最后一格“咔”地亮起——第七日,有雨。他的脚步突然虚浮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,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,听见绿耳在后面大喊:“统制!虫群说……这人,心比萤火还热!能融了这谷里的毒!”
等他再次睁眼时,雨已经下得能淹过脚面,营地旁的沟壑里积满了水,正顺着地势往下淌。绿耳和阿萤蹲在他旁边,小药奴的耳朵全湿透了,正死死揪着他的衣角,带着哭腔喊:“统制!快醒醒!山洪要来了!咱们得赶紧找个高坡扎营!”
李不归艰难地抬头看天,浓云像块沉甸甸的黑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摸了摸背上的萧遥——她的呼吸终于平稳均匀,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。“走。”他撑着石壁,艰难地站起来,每动一下,伤口都像裂开一样疼,“找个高坡,等雨停。”
绿耳赶紧扶着他的胳膊,阿萤也上来搭把手。小药奴突然轻声说:“虫群还在说……这场雨,要下三天三夜才会停。”
李不归望着翻涌的雨幕,突然笑了,笑得释然而坚定。他把萧遥往上托了托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脚印在泥泞里踩出深深的坑——归军的路,从来都不是坦途,都是这样踩着泥、淌着血,一步一步硬生生走出来的。只要心还热,只要想护的人还在,就没有跨不过的坎,没有走不通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