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陵渡口沙浪卷铁锈风,浊流拍岸如钝刀刮石。
阿风指甲掐进沙,三天三夜未合眼,眼眶青黑,后颈磨血渗红,耳朵却如猎鹰爪——对岸三十六营寨动静,顺风顺丝钻入耳膜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鼓点撞耳膜,他浑身一震。是《六韬·兵征》换防鼓,第二通鼓毕,喉间泛腥甜:“多了半拍!”咬牙指节画沙痕,“鼓点收尾拖半息…不是兵,是棋奴!”摸怀里血竹简,忽笑——忠勇侯教“耳听百里”时言“敲鼓人比鼓要紧”,今番竟真听出门道。
“阿风,起来。”头顶传熟悉温度,李不归伸手拉他,粗布手套带篝火余温。阿风抬头,见统制玄色披风掀角,腰间玉匣泛幽光:“对岸布‘困龙局’,三十六镇藏棋奴,专等咱们钻。”
李不归未接话,目光落江面。半块棋盘残片浮来如泡胀浮尸,木头沾暗红血迹——非漆,是血。指尖点残片云纹,低笑:“崔正言怕我北上,请他师兄出山了。”
“裴九章?”阿风倒抽冷气,“钦天监蒙眼听棋的怪物?”
“怪物?”李不归摩挲玉匣刻痕,“他不过把‘天命’当棋子摆。”
话音落,江中心吱呀响。老渡翁江一篓摇破船而来,蓑衣补十几种布片,竹篓堆半副人骨棋子,白得渗人:“三十年前,有痴儿想过河。”哑笑喉间塞碎沙,“赢七局,心死了。”
李不归接残谱,泛黄纸刚触指尖,闻萧瑶倒吸冷气。回头见姑娘捏药囊后退,睫毛直颤:“纸上…有死人呼吸!”
“姑娘好灵鼻。”江一篓掀竹篓,人骨棋子碰撞响,“每粒都是输棋人喉骨。赢的人?”指江心,“早喂鱼了。”
“放屁!”炸雷吼声惊飞沙鸥。贺无衣甩披风冲来,横刀震得刀鞘嗡嗡响,一拳砸石墩,石屑飞溅:“费什么话?老子带左军强渡,砍了那蒙眼龟孙!”
李不归目光穿江雾,落对岸高台——青衫人负手立,白绸覆眼,手抚人骨棋子:“他要的不是我们死,是要我们‘失道’。”转残谱,“强渡杀人是逆贼,不应战是心虚认罪。”
贺无衣瞪眼:“你要应?”
“应。”李不归笑如春雪化戈壁,“按我的规矩下。”
当夜,草帐沙盘细沙映烛红。李不归闭目坐,额角渗汗,识海两蛇绞杀——黑潮裹三十六营鼓点、棋奴呼吸、裴九章算筹,压成黑棋;赤蛇缠百姓目光、老卒磨枪声、萧瑶药雾,拧成火蛇上窜。
“统制?”阿风掀帘进,见汗滴砸沙盘,要递帕子。
“别动。”李不归抬手止他,指尖划沙盘,“叫鼓僧无音,备三面鼓——不击战鼓,击更漏。”顿了顿,“明日辰时,放无信风鸢,往棋台飞。”
“无信?”阿风懵,“不放信?”
“放。”李不归睁眼,眼底星火跳,“放半块萤心锅残片。”
阿风忽笑——当年忠勇侯教李不归煮饭,他把锅烧漏,萧瑶骂“蠢如萤石”,这破锅竟成镇帐宝贝。
次日辰时,风陵渡雾未散。裴九章立棋台案前,白绸覆眼,耳力胜鹰。闻江浪、棋奴虫鸣、鸢哨声,哨声绕棋台三旋,啪地坠案。伸手摸,指尖触粗糙陶片。
“心——火——未——熄。”裴九章手指骤抖。陶片温度,竟与二十年前忠勇侯府家书烧尽的焦味一致——是真相埋沙的发烫余温。
江这边,李不归盯沙盘。黑潮赤蛇交缠处,一粒沙啵地炸成齑粉。抬眼望对岸,嘴角勾笑:“裴先生,第一局…你输了。”
当夜,草帐烛火忽明忽暗。沙盘黑潮化作铁索,江底爬升;赤蛇鳞片渗新火星。李不归拈沙,按在双势交汇处——
第二夜的风,要更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