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夜沙粒抓帐帘,如千万细爪挠心。
李不归闭目坐沙盘前,指节掐掌心嵌出血痕——黑龙虚影鳞甲泛幽蓝,三十六骨棋凝网压江;赤蛇尾扫第七粮道,鳞甲擦出火星。
“统制!”萧瑶藤丝缠他腕,凉感顺脉爬,“识海要炸!再耗下去……”
“撑半柱香。”李不归未睁眼,冷汗滴沙盘洇红沙,喉间发腥却笑,“裴九章等二十年,我倒了,多没趣?”
眼前闪雪光——二十年前冬夜,父亲李忠勇裹血战袍,与青衫书生对弈。书生眉眼似裴九章,执黑棋稳如铁:“你输定了。”李忠勇扣茶盏于棋盘:“棋死人生。懂这点,棋该掀了。”
幻象碎裂,李不归猛咳,鼻血喷沙盘,染黑龙左眼猩红。萧瑶藤丝骤紧,迷心藤清香钻鼻腔——本命藤脉渡灵,代价是今夜藤丝不能杀生。
“谢了。”李不归抹脸,指尖划沙盘第三道暗线,“喊贺无衣进来。”
帐帘掀,寒风卷歌声撞入。贺无衣甲胄凝霜,冰屑撞地叮叮响:“统制!对岸三百骨棋震颤,琴心琴声如抽魂鞭!三百弓手,二十七捂耳喊娘!”
李不归突然起身,指节叩沙盘:“传令,全军列阵江岸!”
“啥?”贺无衣甩令旗,“对岸弩阵射江心!列阵是活靶子!”
“再传鼓僧无音,”李不归扫帐外火把,嘴角勾弧,“擂断雁号子调——去年百姓送粮唱的‘侯爷家的旗,风吹也不移’!”
贺无衣瞪圆眼,忆断雁城场景:老妇擀面杖敲石磨打拍,娃娃骑粮袋唱,屠户王二麻子红着眼,杀猪刀敲木桶应和。喉咙发紧,抱拳:“末将这就去!”
江对岸棋台,裴九章眉峰舒展——第七局骨棋摆北斗锁魂阵,琴心《镇魂曲》如针钻识海。再半柱香,李不归军心溃如散沙。
“大人,”谋士擦汗,“李不归不应招?吓傻了?”
裴九章冷笑:“应前六局,多活几日。”指尖抚最后一枚骨棋,“第七局,是忠勇侯的悼词。”
江风骤变味——新烤麦饼香混棉絮暖,是断雁百姓灶房烟火气。琴心手指顿,琴弦灵力抽干如枯井。盲眼纱巾颤,记忆撕开:八岁偷跑出宫,断雁城女童塞麦饼:“小阿姐,吃!”乳母灭口,麦饼味刻骨。
“叮——”琴弦崩断,如刃割夜。琴心扯眼罩,血淌指缝:“哥……”摸索碰他衣角,“听见阿娘喊我回家,手里拿半块麦饼。”
江这边鼓声拔高,鼓僧双槌如火龙,敲得鼓面嗡嗡震。万千将士吼裹沙扑江:“侯爷家的旗,风吹也不移!三十里粮道,五十座烽燧,背粮路比狼尾长——”
裴九章太阳穴突突跳,见左首谋士跪坐捧心哭:“家妻待产,等我送盐!”右首参军扯甲胄喊:“二狗子,藏好我那坛烧刀子!”
“人心怎可成军阵?!”踉跄扶棋案,骨棋硌掌出血,“不可能!”
李不归踩碎石上渡船,帅旗猎猎,金线映火光——断雁绣娘连夜赶制,要比忠勇侯旧旗更亮。“停船。”站棋台下方仰头,“你布局是棋,我走路是命。”抬手插帅旗于棋盘中央,“这棋——本就不该下!”
沙石崩裂,骨棋哀鸣炸响。裴九章眼睁睁见三十六营火灭三盏,黑龙断尾。喉间一甜,血喷白绸,如败红牡丹。
“你不是棋手……”踉跄后退,白绸滑落,露布满血丝的眼,“是棋局本身。”
“天命算不尽人心。”李不归接白绸抛江,“裴先生,你父亲当年在忠勇侯府火场,该说过这话。”
扁舟荡江,老丈拾碎骨棋:“三十年,终有人插旗回棋盘。”
李不归望北方雪岭,风鸢载血书掠棋台,竹哨尖鸣——复刻忠勇侯通敌案证,腹藏二十七证人血指印。
“萧瑶。”
“在。”藤尖缠他腕,带药香。
“明日天亮,”李不归望风鸢消失方向,笑极淡,“算老天爷的账。”
夜风卷碎棋骨打棋台,裴九章跪坐地,血滴棋盘染“天命”通红。忆二十年前雪夜,李忠勇掀棋盘,残茶渗木纹——如今,是他的血,染透这局烂棋。
晨雾漫来,残破棋台如败阵尸骸。裴九章的白绸被江水冲远,如飘在血水里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