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偏殿里，炭盆早熄了。太子缩在草垫子上，像团灰扑扑的影子。
李不归把密账往他怀里一塞，闻到股子酸馊的汗味——这金枝玉叶的龙子，此刻连个要饭的都不如。
“殿下。”李不归蹲下来，“您可知城外三百老兵，在雪地里擂了三天三夜战鼓？他们说，当年忠勇侯活着时，总说‘兵是民养的，民是兵的娘’。今日我开仓放粮，不是为救您，是为救这城里的娘。”
太子抖着手翻开密账，烛火映得他眼尾发红：“李将军...我...”
“叫我李不归。”李不归站起身，“等您能站在朱雀门上，对着百姓喊‘这天下是你们的’时，再谢我。”
相府的花厅里，裴砚之的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他盯着跪成一片的亲卫，指甲掐进掌心：“你们说...粮仓没烧着？”
“地火道里全是水！”大管家捂着被浓烟呛红的眼睛，“那火刚点着就灭了，烟倒灌回来，把前院的盆景全熏焦了！”
裴砚之踉跄着冲到廊下。夜风吹来，他望见朱雀门上挂着盏大灯笼——李不归立在灯影里，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百姓，每人怀里都抱着米袋。
有人喊：“李统制说了，拿粮的只许背自家吃的，多一粒都不许拿！”有人应：“对！咱不能给恩人抹黑！”
裴砚之手里的引火折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望着那片晃动的人头，突然笑出了声——笑声像破风箱，撕心裂肺：“好个李不归...好个民心...”
深夜的皇仓外，萧瑶端着碗热粥凑过来。李不归接粥时，触到她掌心的温度——这丫头总爱把药囊焐在怀里，连带着手都是暖的。“你爹还说过什么？”她挨着他坐下，狼纹银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李不归吹了吹粥，白雾模糊了眉眼：“他说，将军不怕死，怕的是打赢了仗，却没人敢回家。”他望着满城灯火，有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橘黄的光，“今日开仓，那些缩在破庙里的百姓，该敢敲门回自己家了。”
黑风突然站起来，前爪搭在李不归腿上，仰头望着皇宫方向。阿九举着的宫灯正缓缓移动，从宫墙到太庙，像颗游走的星子。
萧瑶顺着它的目光看：“那是...”
“火种。”李不归摸了摸黑风的耳朵，“有人在给咱们指路。”
粥喝到最后一口时，东边的天有点发灰了。李不归把空碗递给萧瑶，听见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——是百姓在整理粮袋，怕撒了一粒米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冻僵的肩膀：“走，去看看晨炊。”
黑风当先往仓里跑，尾巴摇成朵花。
萧瑶拽住他的袖子：“急什么？”她指了指仓门口——不知谁在墙上贴了张红纸，歪歪扭扭写着：“明日领粮，辰时三刻开始，老弱病残先取。”
李不归笑出了声。
远处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鼓响——是老钟在敲晨鼓。
鼓声里，他听见有人喊：“米婆，您慢点儿！我帮您背米！”有人应：“二狗子，把你家小娃带来，李统制说要给每个娃娃留把糖！”
晨光初透时，皇仓前人声已经起了。有人搓着冻红的手排队，有人把破棉袄铺在地上接漏下的米粒，有个小娃娃举着糖饼，正往李不归怀里塞：“李叔叔，这是我留的最后一块！”
李不归弯腰抱起小娃娃，抬头望向渐渐亮堂的天。
他知道，等太阳完全升起时，这长队会从仓门排到朱雀桥——而他要做的，不过是守着这队人，守着他们眼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