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门的门闩刚抬起三寸,黑风的前爪便“咔”地抠进门缝。
这老狗崽子比李不归还急——它喉间滚着闷雷似的低吼,尾巴绷成根弦,突然一弓背,“嗖”地窜了进去,雪地被蹬出两个浅坑。
李不归仰头看了眼老钟发抖的下巴,伸手抹掉睫毛上的雪:“钟叔,您这门开得比我家黑风撒欢还慢。”话音未落,他已经弯腰钻了进去,皮靴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响。
身后“轰”地炸开声浪——千余不归军挤着往门里涌,甲片碰得叮当响,有人举着拆房的木梁当旗杆,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响。
城墙上的守军本来攥着长戟,这会儿全把兵器往地上一扔。有个老兵膝盖一弯,“咚”地跪进雪里,胡子上结着冰碴子:“忠勇侯...忠勇侯的种啊!”他身后七八个守军跟着跪了,脑门儿砸在雪地上,“砰砰”响成一片。
李不归弯腰扶那老兵,手刚碰到他胳膊,就被攥得生疼——老人的手像块冻硬的老树根,抖得厉害:“当年末将在忠勇侯帐下喂过马...您长得真像侯爷,连笑起来的模样都像...”
“叔。”李不归把人扶起来,眼角扫过城墙下的木山——小娃娃还举着糖饼,红脸蛋儿冻得像颗山楂,“您该谢的不是我,是这些愿意拆房梁给咱们搭梯子的百姓。”他话音刚落,城墙外传来“哗啦啦”一片响动,是哪家的房梁没摞稳,歪了半截。
小娃娃举着糖饼蹦:“李叔叔接住!”糖饼划着弧线飞过来,李不归抬手接住,塞进老兵嘴里:“垫垫肚子,等会儿跟我去皇仓搬粮。”
老兵嚼着糖饼,眼泪“啪嗒”砸在饼上:“搬粮?裴相那老匹夫早放话了,皇仓的粮一粒都不许动...”
“所以咱们得赶在他烧粮之前搬。”李不归拍了拍腰间的狼首刀,转身往城里跑。
黑风早窜出去半条街,正扒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狂嗅——那摊主举着糖葫芦直乐:“军爷您尽管吃!我这糖霜甜着呐!”
李不归跑得呼出白气,远远望见皇仓的青瓦顶。他突然刹住脚,鼻尖动了动——空气里有股子湿乎乎的土腥气,混着点焦糊味。“石头!”他喊身后的亲卫,“带二十个人,拿铁锹来!”
石头扛着铁锹冲过来,额角的刀疤一跳:“统制,您又闻出啥门道了?”
“裴砚之那老东西想烧粮仓。”李不归蹲下来,用刀尖戳了戳仓底的青石板——石板缝里渗出点水,“他引了地火道到仓底,打算用文火慢烧,等咱们发现时粮早成灰了。可有人比他手快。”他用刀背敲了敲石板,“听这动静,底下是空的。挖!”
二十把铁锹齐下,青石板“咔嚓”裂开。挖到三尺深时,铁锹突然“噗”地扎进湿泥里——泥里埋着碗口粗的陶管,管壁上全是水痕。
郭三鞭从人堆里挤出来,抹了把脸上的泥:“统制,上个月您让我查地下水脉,我就觉着这老匹夫要使坏。前日夜里我带了二十个兄弟,把陶管全凿漏了,往地火道里灌了半河的水!”
李不归拍了拍郭三鞭的肩膀:“你这脑子,比我给的沙盘还精。”他抬头看向仓门,守仓的兵早把锁砸了,正站在门口搓手:“统制,这锁是裴相亲自下的,可咱...咱实在不忍心看百姓饿肚子啊!”
“砸!”李不归喊了一嗓子。
几个士兵抄起大锤,“轰”地砸开仓门。金灿灿的米粒“哗啦啦”涌出来,像道亮闪闪的河。
李不归踩上粮堆,雪花落在他肩头:“乡亲们!这仓里的米,是你们交的税,是你们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!今日起,谁饿了谁来拿,谁有家小要养谁来背!”
话音未落,人群炸了锅。米婆陈阿花挤到最前头,怀里的破布包抖得像筛糠:“我家那口子...上月就断粮了...”她捧着米,突然“哇”地哭出声,“忠勇侯没了,可忠勇侯的儿子还在!”
刻碑的小刀挤在粮堆边,手里的刻刀“唰唰”响。仓墙上很快多出一行字:开仓者,李不归。他抬头冲李不归笑:“徐先生说,要让后世的娃娃都知道,谁在饿肚子的时候给了他们一口粮。”
“李统制。”
身后突然响起个沙哑的声音。李不归转身,见赵老笔缩着脖子站在阴影里,怀里揣着个油布包:“裴相私吞军饷三十七万两的密账,老奴藏了三年。”他把油布包往李不归手里一塞,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“当年忠勇侯替老奴挡过箭...今日,老奴替他儿子递把刀。”
李不归捏了捏油布包,分量沉得烫人。
他还没说话,黑风突然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冲着宫墙方向直蹦。阿九举着盏羊角灯从墙根儿钻出来,灯穗子上还沾着蜘蛛网:“统制,东宫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太子殿下被囚半月,水米没进几口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