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日的归城,城墙根的积雪刚化出第一道水痕,李不归就被萧瑶揪着耳朵拎上了城楼。
“昨日还说‘不设仪仗不鸣战鼓’,”萧瑶穿着素色喜服,发间只插了支木簪,指尖戳着他胸口,“合着是想让我穿着粗布衫拜堂?”她眼尾扫过城墙下——百名孩童正攥着花种蹦跳,小归跑在最前头,红棉袄兜着半袋蒲公英,“倒会哄孩子开心。”
李不归摸着被戳疼的地方直笑,素白的喜服沾了点草屑:“当年在草垛里说要娶你,你说‘等归城有春天’。”他望向城墙外,冻土翻起的新泥里,前几日那株春芽已冒出两片嫩叶,“今日春分,归城的春天,该用花种铺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花籽雨砸在城砖上。
最前头的小归踮脚把一把野菊种子抛向空中,其他孩子跟着起哄,金盏菊、格桑花、蓝雪花混着笑声炸开来,粉白紫蓝的花种扑了两人满肩。
萧瑶伸手接住片沾着泥星的雏菊,忽然瞥见城下扬起的尘土——
“那是阿兰?”
马蹄声比话音先到。
春风使阿兰裹着银狐斗篷,马背上挂着个绣金竹筒,发梢还沾着草原的晨露:“李统制,萧医正,灵儿可汗说今年的花种多带了三车。”她抛来竹筒,红绸封泥上压着枚狼头印,“还有这个,她说字写得丑,不如画图。”
萧瑶拆开信笺,绢帛上果然只画着片绿得晃眼的草原,两个小人并骑,身后跟着云朵似的羊群。
她戳了戳李不归的胳膊:“这狼崽子还是不肯写名字?去年送的羔皮褥子没署名,上月的奶酒坛子也没署名。”
李不归接过绢帛,指腹抚过画中女子飞扬的发梢——像极了当年被他绑在马背上时,那团炸毛的小狼羔。
他望着北方泛青的山梁,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:“有些话,比名字重。”
“开宴啦——”
楼角传来老厨子的吆喝,粗陶碗盛着羊肉汤,新蒸的麦饼堆成小山。
李不归刚端起酒碗,小归就蹬着短腿撞开人群,鼻尖沾着油星:“统制爹!城外来了好多人!”
众人挤到女墙边。
晨雾里,影影绰绰的人群正往城门挪,有裹着羊皮袄的胡人老汉,有系着蓝布裙的汉家妇人,怀里的娃娃啃着奶渣,背上的包袱露着半截陶碗。
最前头的老安——当年被李不归从乱军里救回的胡商——正用左手抱胸行胡礼,右手又忙不迭作汉揖,惹得人群哄笑。
“三年前他们见兵就跑,”徐知白捏着酒葫芦凑过来,胡子上沾着麦饼渣,“如今倒敢拎着奶酪来讨饭吃。”他忽然哽了哽,“前日有个老妇非要往归塾捐米,说‘当年李家军救过我儿子,如今该我养小将军们’。”
李不归望着逐渐清晰的笑脸,喉结动了动。
当年他在乱葬岗背回的小归,此刻正扒着女墙喊:“阿爹快看!那爷爷的包袱里有糖瓜!”
“萧医正,”萧芽背着药箱挤进来,发辫上沾着草叶,“北骨碑下有个胡人老兵,跪了整宿。他说要还二十年前欠的一碗水。”
李不归解下喜服外袍搭在萧瑶臂弯:“等我。”
北骨碑前的雪水积成浅滩,老兵的皮靴浸在冰水里,白发沾着霜花。
他抬头时,李不归认出那道从眉骨贯到下颌的刀疤——正是三年前偷袭归城粮道的胡骑小头目。
“当年我射杀南军医,抢了他的药囊,”老兵的手在发抖,攥着块发黑的碎布,“那军医断气前还说‘药囊里有治咳的枇杷膏...给孩子’。如今我孙子咳得睡不着,我...我来赎罪。”
李不归蹲下身,从怀里取出个青瓷瓶——正是萧芽今早刚采的心脉草,“药,本就不该分南北。”他把瓷瓶塞进老兵冻僵的手里,“拿回去煎水,三日后我让萧芽去看孩子。”
老兵突然伏地痛哭,额头砸在碑座上:“我原想...原想等您杀了我再闭眼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