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读庐外的晨雾还未散尽,雷瘸子钉在门楣的李家军旗残角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斑驳的血渍。
李不归蹲在青石板上,指腹摩挲着《南荒兵鉴》残页,密写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——七月十七,侯府火起之日,影蛊门献梦魇蛊于裴府。
原来不是天火。他喉结滚动,指甲几乎要掐进羊皮纸里。
记忆里二十年前的火光突然清晰起来:母亲抱着他往地窖钻时,贴身丫鬟小桃的发梢正在自燃,她尖叫着说有虫子在咬脑子,可谁都没看见虫子。原来那不是走水,是蛊虫在梦里啃噬人心,让活人自己变成了火把。
归哥儿。萧瑶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她倚着洞壁,苍白的指尖攥着片野菊花瓣,唇角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,毒蕨根能炼蛊心露......但要过百虫噬心那关。她忽然呛咳起来,花瓣被震落在地,沾了半片血渍。
李不归伸手接住她要坠下的手。
她的掌心烫得惊人,皮肤下隐约有青紫色的蛊丝在爬。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多活的。他把野菊重新别在她耳后,你帮我数着,我心跳漏一拍,你就拿铜铃砸我脑袋。
萧瑶突然笑了,血珠溅在他手背:你倒是会挑时候耍贫嘴......话没说完又咳起来,指缝间渗出更多血。
三日后的骨寨外,毒藤丛里传来巡哨的喝问:什么人?
李不归趴在泥地里,耳朵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。他故意发出含混的呻吟,胳膊肘在毒藤上蹭出几道血痕——这是影蛊门的规矩,擅闯毒藤林者必带伤,否则就是细作。
逃卒。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青牛营......被马贼劫了...
两个持骨刀的蛊奴过来拽他。他装出虚弱的样子瘫软下去,眼角余光瞥见寨门上方的骨哨——是乌兰的标记。当年母亲救过的那个敌国医者,如今养女倒成了蛊门祭司,命运真是会开玩笑。
脉门有蛊丝。乌兰的手搭在他腕上,凉得像块玉。
李不归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——这老东西教出来的养女,倒还存着三分人心。三寸深,未侵心窍。她抬头看他,瞳孔里映着毒藤的影子,谁教你的用痛感锁魂?
李不归咧嘴笑,露出沾着泥的牙齿:饿的。
乌兰的眉峰动了动,转身对蛊奴道:拖去地穴。
血舌巫的笑声从高台上飘下来,像生锈的铜铃:李家的种,到底还是来了。他裹着黑红相间的蛊袍,脸上爬满虫蜕的纹路,二十年了,我就等着看你这颗忠勇侯的心,是铁打的还是泥捏的。
地穴的潮气裹着腐叶味涌进来时,李不归听见头顶传来咔嗒一声——那是血舌巫启动窥孔的机关。
他蜷缩在草席上,任由蛊奴用银钉钉住四肢。当千针引蛊的细针扎进脊椎时,他差点咬碎后槽牙。
痛,像有无数蚂蚁顺着骨髓往上爬。可他闭紧眼,在意识深处铺开沙盘——每一根蛊丝的游走轨迹,都成了敌阵的脉络;每一次神经抽搐,都是斥候传递的密报。
他突然笑了,血从嘴角溢出来:原来这蛊虫,是活的地图。
窥孔后的血舌巫猛地后退半步,蛊袍扫落了案上的蛊罐。他在......算痛?他盯着李不归抽搐的嘴角,声音发颤,这小崽子,连疼都要算计!
第七夜的骨寨飘着诡异的甜腥气。
李不归数着滴水声,听见洞外骨笛骤然拔高——净心大祭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