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江南细雨,而是北方边关特有的冷雨——砸脸如刀,钻甲如蛇,能把人从骨头缝里浇透。
归墟道高崖,一片死寂。
只有火信鹰“老枭”冲天而起时双翅拍出的火星,在漆黑雨幕中划出三道灼目的轨迹,像是谁在天上写了三个摩斯密码:老子——没——疯。
可地面上,没人敢笑。
萧瑶跪在泥水里,十指仍死死扣着李不归的手,指尖发白,像是要把自己的命压进他的脉搏。
可那脉搏……没了。
不是微弱,是彻底断了。
她脑中还残留着刚才那股滚烫的记忆潮水——千军万马踏雪南下,九座要塞接连崩塌,青铜战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那个“李”字,残得像一道未愈的伤疤。
那是……兵心诀的终极推演?还是李不归临死前的遗志回放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现在抱着的这具身体,冷得像块铁。
“他死了!”她突然仰头嘶喊,声音撕裂雨幕,带着哭腔,“图也烧了!你们赢了!都听见了吗?赢了!!”
那一声“死了”,像一记闷锤砸进所有人耳朵。
雷瘸子站在岩穴口,一条瘸腿陷在泥里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老泪。
他没动,但眼神一凛,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火折子。
老根在祭坛外正带着最后三十多个铁衣卫残兵死守出口,刀口卷了,甲胄裂了,血和雨水混成一条条红溪往下淌。
听见哭声,他瞳孔一缩,低吼:“准备撤!按原路!”
而对面,铁喙跃上高岩,乌铁喙盔下双目如鹰隼扫视全场。
他不信。
李不归这种人,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安静?
可绿面婆已经踉跄上前,枯手一扬,三只血蛊飞出,盘旋在李不归头顶,触须探入鼻息、耳道、心口。
片刻后,她嘶哑开口:“魂散,气绝,心脉碎裂……兵心诀反噬,真死了。”
铁喙这才缓缓摘下铁喙盔,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,嘴角咧开:“忠勇侯之后?也不过是块烧焦的废柴!”
他大笑,笑声震得山谷回响。
“传令!全军压上!搜!把这破祭坛翻个底朝天,我要那‘九要图’的灰烬都带回去!一根毛都不能少!”
黑翎卫残兵如潮水般涌入祭坛。
刀尖挑开残布,靴子踢翻石坛,连李不归身下的泥地都被挖了三寸。
焦黑的图卷残片被拾起,恭敬地捧到铁喙面前。
他盯着那灰烬,冷笑:“烧得好,烧得妙。可惜啊,烧了图,也烧了你自己。”
可就在这时——
“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”
三堆哑蕨灰被点燃了。
不是明火,是那种幽绿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阴火,烟柱扭曲升腾,像三条从地狱爬出的蛇,在风雨中诡异地摆动。
雷瘸子蹲在火堆旁,嘴里叼着半根烂草,低声嘀咕:“三堆烟,三更天,断脊谷……等你们呢。”
老根带着残兵缓缓后撤,刀不收,阵不乱,一步一退,像是真被打崩了脊梁。
铁喙眯眼望着那三道怪烟,眉头一跳:“有点邪门……”
绿面婆却突然惨叫一声,人皮鼓彻底碎裂,她喷出一口黑血,颤抖着指向烟柱:“那是……招魂引!他在骗我们!”
“闭嘴!”铁喙怒喝,“他人都死了,还能诈尸不成?你被那小丫头的血蛊吓破胆了?”
他一挥手: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一个不留!”
黑翎卫如狼似虎,冲入山谷深处。
雨更大了。
雷瘸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祭坛——萧瑶仍抱着李不归,发丝贴面,泪与雨混在一起,可她的指尖,却极其隐蔽地动了动,比了个“三”。
三堆烟已燃过半。
老枭在高空盘旋一圈,突然调头,朝着北面某处绝壁俯冲而去——那里,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岩缝中,闪过一抹微弱的蓝光。
没人知道,李不归的“死”,是他自己算的。
算到第几息心跳停,算到第几滴血落地,算到萧瑶会因心契共鸣而接住他最后的兵势推演,算到铁喙这种自大的狗一定会贪功冒进。
兵心诀不是武学,是把脑子炼成沙盘的疯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