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的风裹着麦芒刺进脖颈,李不归耳后红纹里的金丝突然窜得更急,像一群急于报信的赤蚁,沿着后颈往天灵盖爬。
他原本闭着的眼猛地睁开,瞳孔里映着满天星斗,却比星光更灼——那些星星不是星子,是百里内三十七个村落的灯火,每个灯火下都跳动着幽蓝的“心跳”,与他脑内循环的童谣“麦不黄,人断肠”严丝合缝地打着拍子。
“阿归!”萧瑶的手扣住他肩膀,草息如温软的藤蔓缠上他识海。
她本是来送热姜茶的,此刻却被惊得指尖发颤——少年的识海里哪还有半分推演沙盘?分明是座翻涌的情绪火山,百万农人的绝望、麻木、抽搐如岩浆般灌进来,烧得他神识边缘焦黑。
她急得跺脚,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你这是在当人型吸魂器!他们的痛你全兜着,当自己是无底洞呢?”
李不归被她晃得偏了偏头,耳尖沾到她发间的艾草香。
他摸出腰间炭笔,在掌心快速写:他们哭不出声,我替他们听。字迹未干,炭灰就被风卷走了半片,倒像句被吹散的誓言。
“他娘的!”雷瘸子的破锣嗓子突然炸响,惊得田埂上的夜鹭扑棱棱乱飞。
老军汉拎着白算盘的后领甩到李不归脚边,那米商此刻哪还有半分精明样?瘫在地上像团烂泥,嘴里机械重复着童谣,口水把前襟洇出片地图。
更邪性的是他掌心——本该化为飞灰的账册残片正诡异地重组,歪歪扭扭挤出几个血字:换瓮者,死。
李不归蹲下身,指尖虚虚掠过白算盘掌心。
残片突然烫得惊人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,盯着那行字低笑:“吓唬谁呢?真当归军是吓大的?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:十里外那口枯井,井底有人。
“啥?”雷瘸子掏了掏耳朵,“你当自己是土地公托梦?那井我上个月带人查过,早填了三车碎石!”
“是井奴。”阿腐突然从麦垄里钻出来,脸上沾着泥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这尸道守童向来沉默,此刻声音都发颤,“我趴地上闻着了……腐肉味里裹着活人气,是被养在井里当蛊引的。二十年没见天日,靠吸毒气活命。”他说着蹲下来,指尖戳了戳白算盘脚边的土,“就跟这底下的陶瓮连着,瓮里的蛊露顺着暗渠往井里淌——萧姐姐,那井是毒池的尾巴!”
萧瑶的柳叶眉拧成个结,她扯下腰间药囊扔给阿腐:守好白算盘,别让他把舌头咬了。话音未落人已掠出麦田,草息凝成绿绳缠上树杈,几个起落后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不归望着她背影,炭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系图。
雷瘸子凑过来瞅,越看越惊:“乖乖!这暗渠绕了七道弯,合着全往县城粮仓底下汇?那底下怕不是有个……”
“蛊鼎阵。”李不归写得飞快,炭笔尖在地上迸出火星,用活人当芯,毒麦当柴,瓮井当导管。他们要把三郡百姓的魂,都炼进这口鼎里。
话音刚落,破庙方向突然传来孩童的抽噎声。
梦童小穗又梦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