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裹着腐草味往领口钻,李不归踩上井壁凸石的瞬间,掌心沁出薄汗。
井壁滑得像抹了层羊油,他左手扣住石缝,右肩背着的竹篓里传来窸窣响动——是萧瑶塞进去的艾草束,混着她特意缝的驱虫香包,此刻正抵着他后腰,像颗温热的小太阳。
“慢着。”萧瑶的草丝突然缠上他脚踝,“菌膜在动。”
李不归垂眸,井底那层紫莹莹的膜正像活物般翻涌,边缘卷起细小的波浪,拍在井壁上发出“吧嗒”声。
阿腐蹲在他上方的横木上,怀里抱着用草绳捆好的火把,见他停住,歪头问:“要我撒黑驴蹄子?”
“撒你个头。”李不归憋着笑,耳后金纹随着心跳微微发烫,“萧姑娘说这菌膜能传话,咱们得轻着点。”他屈指弹了弹腰间短刀,刀鞘上还留着昨日小穗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的小兔子,“你数到三,我破膜。”
“一——”
“二——”
“三!”
萧瑶的草丝“刷”地绷直,李不归短刀出鞘,刀尖刚触到菌膜,那层紫膜突然“啵”地鼓起个包,像被戳痛的河豚。
他手腕一麻,刀几乎拿捏不住,却见萧瑶脸色骤白,额角渗出冷汗——她的草丝正绞着半片菌膜往回抽,草茎上竟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“疼?”李不归急得想伸手扶,偏井壁窄得转不开身,只能用刀尖挑住她垂落的发绳,轻轻拽了拽,“萧姑娘?”
“命蛊芯......”萧瑶咬着唇,草丝在指尖打颤,“藏麦根三寸......子时吸露,午时抽人魂......三年换主......”她突然倒抽冷气,草丝“啪”地断裂,一截染紫的草茎“叮”地掉在井底紫液里,瞬间融成个小漩涡。
阿腐突然压低声音:“下边有人!”
李不归顺着他目光望去,井底角落的阴影里,蜷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
他攀着井壁滑下去,靴底刚沾到紫液,就闻到股铁锈混着烂蘑菇的腥甜——这哪是水,分明是浓缩的蛊露!
他蹲下身,那团东西突然动了动,露出张溃烂的脸,眼窝处结着紫痂,嘴唇肿得翻起来,喉间发出“咯咯”声。
“老喘?”阿腐从横木上滑下来,蹲在李不归旁边,“是井奴老喘!上个月我在义庄见他替人收尸,身上就有这股菌子味!”
老喘突然抓住李不归的手腕,指甲缝里渗着紫血,疼得他倒吸冷气。
那只手却没用力,只是颤抖着指向井壁——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字,有些被紫液泡得模糊,李不归凑近辨认,心跳陡然加快:“张家集、牛尾沟、野雀坡......都是血麦重灾区!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萧瑶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草筐里的青藤正顺着井壁往上爬,“每个村名旁都有刻痕,深浅对应着......”她指尖抚过一道深槽,“对应着死了多少人。”
老喘突然剧烈咳嗽,紫雾从他嘴里喷出来,沾在萧瑶草筐上,青藤立刻卷成团。
李不归解下腰间水囊,想喂他喝口水,却见老喘浑浊的眼珠突然聚焦,盯着他耳后的金纹,用溃烂的嘴唇拼出几个字:“血......引......”
“先带他出去。”李不归当机立断,把老喘背到阿腐背上,“萧姑娘,你扶着井壁,我托你上去。”
井外的晨雾不知何时散了,破庙前的老槐树上,雷瘸子正啃着冷馍放风,见他们爬上来,差点把馍掉地上:“我当你们捞着宝贝了,合着是个烂人?”他凑过来,被老喘身上的紫雾呛得直咳嗽,“这味儿......跟上个月死的那些麦农一个德行!”
萧瑶把老喘安置在破庙墙角,抽出根青藤探进他嘴里。
青藤刚碰到他喉咙,突然剧烈扭曲,叶尖渗出紫汁。
她瞳孔骤缩:“他肺里全是菌丝!和麦田里的菌膜同源!”
“活体检测器。”李不归蹲在老喘对面,用炭笔在地上写字,“谁建的井?”
老喘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抬起溃烂的手,在泥地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“仓”字。
李不归的炭笔“咔”地折断。
陆干仓——那个总说“民以食为天”的户部侍郎,那个在皇上面前掉着眼泪说“血麦是天灾”的老匹夫!
他捏紧炭笔,指节发白,耳后金纹烧得发烫,连萧瑶递来的艾草香囊都压不住那股灼烧感。
“阿腐,带老喘回营。”他突然站起来,把炭笔往怀里一揣,“找稳婆来给他清理伤口,萧姑娘的药庐里有解菌毒的草膏,全拿过去。”
“那换瓮的事?”雷瘸子把断箭往腰间一插,“黑翎卫这两天在邻县粮仓蹲守,我带的死士都是瘸腿营的老兄弟,刀把子比筷子熟。”
“今晚子时。”李不归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着三十六个红点,“旧陶瓮换新瓮,引导蛊露进废井。雷叔,你带三十人,伪装成挑夫,重点看瓮底符纹——陆狗官的蛊露得顺着符纹走,咱们搅了他的纹路,他的芯就成烂芯!”
“得嘞!”雷瘸子把馍往怀里一塞,佩刀“噌”地出鞘,“老子当年在边关砍匈奴,也没这么痛快过!”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冲李不归挤眼,“小归啊,你那耳后红纹别烧太狠,萧姑娘的苦丁茶我可替你尝过,比马尿还苦!”
萧瑶耳尖一红,抄起草筐作势要砸:“雷瘸子你再胡说——”
“走了走了!”雷瘸子大笑着跑远,破庙外传来死士们压低的笑声。
李不归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转身却见萧瑶正盯着他耳后的金纹,眼神担忧。
他摸了摸发带,突然把她的草筐接过来:“我陪你去药庐拿草膏,顺便......”他压低声音,“教你认认换瓮路线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