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笼归城校场。
三营将士肃立如松,甲不亮、刀不出,杀气已凝。
苏轻烟银甲立高台,眉心紧蹙,指尖摩挲剑柄——昨夜李不归那道密令,怪得离谱。
“三百人,各默一令,不发声、不传讯,只许心念。”
她当时只当这痴儿又发疯。
可李不归浑浊眼里,蹦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,如雪夜裂天光。
“我要听他们心里的话。”他嘴角挂涎,声音却沉自地底。
此刻,李不归拄那根破拐,一步一晃走进校场。
走姿歪斜,左脚拖地,右肩高耸,风一吹就倒的傻子模样。
苏轻烟却清楚,这人放个屁都能藏杀招。
“开始。”她冷声下令。
三百将士闭目凝神,心中各念军令。
有人想举盾,有人想突刺,有人想收工吃饭——无一人开口。
李不归停步,耳后淡红纹路忽隐忽现,如血丝被风吹动。
他缓缓闭眼,呼吸放轻,整个人沉入无形河流。
忽然,他咧嘴一笑,涎水拉丝:“左翼第三列,你念的是火矢覆盖——不错,有杀伤力。”
全场一静。
那士兵瞪眼抬头,心中狂跳:我根本没出声!
李不归头不回,继续道:“前排旗手,你想的是撤字……胆子小,回去加练百次冲锋。”
旗手脸色骤绿。
紧接着,他指向第七队副:“你没想口令,在想媳妇今早烙的双蛋葱油饼——可惜,忘带食盒。”
轰——
全场爆笑,连苏轻烟都嘴角微抽。
笑过之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无人出声,无人传令,他却全知道。
像能直接扒开人心,把念头当瓜子嗑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低语。
事实就砸在眼前。
李不归晃悠悠睁眼,抹掉口水,笑嘻嘻道:“我耳朵灵,小时候娘说,我能听见铁哭。”
校场瞬间安静。
铁哭?心声?他真疯了?
没人知道,此刻李不归脑子里,正被万锤齐砸。
心声如潮,乱成一锅粥——
“今天发饷吗?”
“我家娃咳三天了……”
“这傻子真听见我想饼?”
“我裤裆有点湿……”
万千念头灌耳,他强压气血翻腾,嘴角仍挂傻笑。
他清楚,这能力来得诡异,是昨夜逆纹改锻成功后,心渊与兵甲共鸣的后遗症。
可他不能露怯,不能倒。
——装傻,是他活到今天的铠甲。
他拄拐转身,一步一晃走下校场,背影佝偻,每一步都踩在命运弦上。
当夜,归城守府。
灯如豆,影如鬼。
李不归独坐案前,捏一枚褪色布袋——母亲亲手绣的平安符,针脚歪扭,绣一朵不成形的莲。
他盯了半宿,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。
记忆像被砂纸一点点磨掉。
他猛然惊醒,手中布袋竟变成萧瑶常用药囊,上面炭笔写:静铁藤,三日一剂。
可他明明放的是平安符。
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他猛提笔,在泥板上刻:今日记:萧瑶非母,母已亡于火。
字迹歪斜,力透板背。
他盯着那行字,像在对抗无形侵蚀。
正欲把泥板扔火盆,门吱呀推开。
萧瑶端一碗新汤进来,汤色幽蓝,气泡微蠕,像有生命。
“又熬夜?傻子也要睡觉。”她放下碗,语气冷,眼神软。
李不归抬头看她——发丝微乱,眼底带倦,仍执拗守着他这个疯子。
那一瞬,心头涌上久违暖意,像小时候病中,母亲摸他额头的温度。
他脱口而出:“娘……”
话音落,空气凝固。
萧瑶一怔,眼神剧烈颤动,像被狠狠刺中。
她没怒,没走,只是轻轻吸气,低声道:“我不走,但别再叫错。”
说完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,却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门关上,李不归一拳砸向太阳穴,痛得眼前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