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归城东门,薄雾未散,石阶已挤满人。
小信抱着一箱春风帖,像抱着烫手烧饼,扔不得、放不下。
他缩在台阶最高处,怀里的纸,是他唯一的铠甲。
可今天,这铠甲,不发了。
“李守说……不发了。”
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人群静了半息,瞬间炸锅!
“啥?不发了?”拄拐老汉蹦起来,唾沫星子喷小信一脸,“昨儿城楼还挂‘春风送暖’,今儿就断粮?耍猴呢!”
“我闺女拿帖当嫁妆底稿,差三张凑不齐!”妇人叉腰大吼,“李不归被胡人公主迷昏头了?连民心都不要了?”
箱子被推得倾斜,几张帖飘落地上,瞬间被抢、被撕!
纸片如雪纷飞,像一场荒诞葬礼,祭的是刚燃起的希望。
小信蹲在地上,手指发抖捡残纸,泥嵌进指甲缝。
他想哭,可眼泪憋了回去——
李不归昨夜的话还在耳边:
“小信,沉默不是认输,是给风暴腾地方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见阶上立着个青衣文士,袖口绣银鹤,干净得不像走江湖。
那人一声冷笑:
“胡女一来,汉人命都不要了?停发春风帖,就是心向蛮夷!归城迟早变胡风牧野!”
小信张张嘴,发不出声。
他认得这人——陆正言的门生,满口仁义,专靠煽风点火升官的清流嘴炮。
千里之外,朝堂之上。
这人的师父陆正言,正跪在金砖上,哭得比死了亲娘还凶。
“陛下!”他一头磕下去,额头闷响,“李不归停帖,不是天灾,是被胡女蛊惑!其心已叛,其行可诛!”
他抖开一卷“民书”,声泪俱下:
“归城百姓泣血上书!求陛下废春风之盟,还我汉家乾坤!”
龙椅上,皇帝皱眉,目光扫向殿角。
苏轻烟银甲未卸,刚从北线赶回。
她正要开口,被陆正言一句话堵死:
“苏将军久驻边关,怕也被春风吹迷心窍,分不清敌我了!”
她冷笑,指尖掐进掌心,终究一言不发。
皇帝沉吟良久,点头:
“准奏。钦差即日赴边,彻查春风之盟是否动摇国本。”
退朝后,陆正言回府,甩袖饮茶,嘴角翘成偷鸡狐狸。
“民心如火。”他对幕僚冷笑,“我添柴,他救火。烧不死他,也烧净他名声。钦差一到,李不归千夫所指,皇帝都保不住!”
夜色如墨,泼遍边关。
老犁的三亩田垄,一夜被铲成泥潭。
胡人老牧的牛圈被泼粪水,门板红漆写两个大字:汉贼。
老犁蹲在泥里,手抖得像秋风叶。
不是怕,是心寒。
他和胡牧合耕两年,牛共牵,种共播,孩子一起放羊。
不求封侯,只求一口安稳饭。
“我们……只是想活。”
他喃喃,轻得怕惊醒黑夜。
第二天,他牵牛到地头,准备退田回乡。
牛角上的红布,还是分地时系的,早已褪色。
“老伯!”
小信从坡上冲下,气喘如牛,一把拦在牛头前:
“不能走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、沾着泥的春风帖,塞进老犁手里。
“李守说,风停了,人才能听见自己心跳。”小信喘着,眼神亮得吓人,“真正的春风,不是贴墙上的纸,是种在土里的念想。”
老犁愣住。
他低头看残破的纸,“春风”二字被泥晕开,却依旧倔强相连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梦——儿子在边军托梦:
“爹,我吃上白米饭,还分了地。”
他缓缓跪下,把帖折好,压进牛角红布里,像藏一颗种子。
然后,扶起犁,重新下地。
一犁,破土。
两犁,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