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轮华盖碾过归城青石板,车轮声如钝刀刮骨,整条街瞬间死寂。
尘土飞扬中,陆正言踏锦缎踏板上车辕,衣袂翻卷,气势如雷。
他背朝朝阳,影子横贯长街,像一道铁幕,死死罩住春风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他声音尖利,字字如钉:
“凡传胡风者,以通敌论!斩!”
话音落,钦差卫队齐举火把,将一叠叠春风帖扔进烈焰。
纸页卷成黑蝶,旋入火堆,“春”字在高温中扭曲、焦化,化为飞灰。
小信冲了上去。
这个只会低头抄帖的少年,此刻像头怒牛,扑向燃烧的纸堆。
他伸手去抢,被一脚重踹胸口,整个人倒飞出去,摔进泥水。
那张刚写好的“风停三日,心火不熄”,被卫兵狠狠踩进烂泥,靴底来回碾了三遍。
“痴儿妖言,也配叫心火?”
陆正言冷笑拂袖:
“从今日起,春风帖,禁!春耕盟,废!归城百姓,认清忠奸!”
百姓低头缩肩,无人敢动。
死寂之中,一道佝偻身影从田埂缓缓走来。
是和耕翁老犁,肩上还挂着磨亮的牛角。
他不看陆正言,不看卫兵,只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烂的旧帖。
蹲下身,火石轻轻一磕。
火星溅出,点燃纸角。
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映亮他满脸沟壑。
“我儿死在战场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扎心:
“可这火……是为活人点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,纸上写着:春来不归,我等你。
火光跳动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就在这时,人群尽头,无碑匠老空拄杖走出茅屋。
赤脚踏泥,走得极慢,像在走最后一程。
身后背着一桶油,哗啦作响。
他走到屋前,将油泼遍墙、门、梁。
然后,点燃火折。
“碑无字,屋无瓦,心有盟,火为誓!”
轰——!
烈焰冲天,茅屋化作火炬,如一座灯塔,照亮半个归城。
百姓怔住了。
一个妇人突然冲回家,抱出珍藏的春风帖,扔进火里。
孩子们四散跑开,捡柴、抱草、拆自家旧篱笆。
转眼之间——
东门、南门、西门、北门……
九座城门,九堆大火,连成一片火龙,盘住整座城。
佛堂内,李不归猛地睁眼。
脸色惨白,冷汗浸透衣,唇色发青,随时会断气。
萧瑶手抖得拿不住茶杯:
“全城起火!陆正言要拿你问罪,朝廷鹰犬已经在路上——”
李不归却笑了。
笑得像刚赢了赌局的坏小子。
“不是烧。”
他喘着气,艰难坐起,声音轻如风:
“是亮。”
他抬手,让小信取来最后一张白纸。
小信递上笔墨,他摇头。
指尖一划,割破掌心。
鲜血滴落纸面。
他用血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字——
春
笔锋如刀,血墨交融,这一个“春”字,压得满屋烛火一颤。
“送去西门火堆。”
他闭眼,虚弱却坚定:
“告诉他们……风没停,我在等。”
城西,烈焰冲天。
苏轻烟立在高台,心契军列阵如铁,奉命“维持秩序”。
她眼睁睁看着卫兵鞭打传帖少年,看着老空焚屋明志,看着九火连天——
心口,被狠狠撞碎。
副将低声道:“陆大人密令,军中生乱,便坐实李不归私蓄兵权之罪。”
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,刀鞘快要捏裂。
可她终究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