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前的狼脊谷,黑得像扣了口烧红的铁锅,风都堵在谷口喘不过气,冷得扎骨头,一股子冻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三里外密林,两个裹破羊皮袄的“樵夫”从雪窝子里拱出来,浑身挂霜,脸冻得发紫,活像被山神退货的纸扎人。
领头的是石头,原是影脚营斥候,脸上糊着黑泥,胡子结着冰碴,袖筒里死死夹着油纸包——十枚伪券、七份停息散,这是他们拿命换的入场券。
“记住,只交七个人。”石头压着嗓子,声音干得像搓麻绳,牙床冻得打颤,“哑刀定的名单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多了,蛊虫炸营;少了,这出戏唱不圆。”
同伴阿土脑袋点得像捣蒜,缩着脖子嘟囔:“你说邪门不邪门?装死打仗?李将军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?”
“你才冻坏了!”石头冷笑一声,眼尾扫过四周,“上次诈尸流夜袭,三百‘尸体’列队冲锋,北狄巫师当场念错咒,把自己献祭了!那叫战术!这回是升级版,替身流——我死了,但没完全死。”
话音刚落,谷口猛地腾起烟尘,马蹄砸地如擂鼓,震得雪粒簌簌往下掉!
一队巡营骑呼啸冲出,铁券在微光里泛着冷光,为首亲卫举旗暴喝:“全营禁足!查验心绪!敢擅离岗位——格杀勿论!”
两人脸色唰地惨白,血一下子冲到头顶。
“糟了!提前了!”阿土牙齿打颤,腿肚子发软,“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动手?”
石头攥紧油纸包,指节捏得发青,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心里清楚,地窖里的哑刀一定看见了。那位断脉废手、只剩两根手指能写字的将军,被困在监军帐后地底,却仍是所有人的眼睛。
不见天日的土牢深处,周哑刀背靠湿墙,左手五指早被碾成肉泥,血肉模糊粘在墙上,右手只剩食指和拇指,沾满血污。
他咬破指尖,在斑驳墙面上狠狠划字,一笔一划,力透土石:
七人未接券,演夜必死。
字迹歪歪扭扭,却透着死劲。
写完,他把炭笔塞进墙缝,脚尖轻叩地面三下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这是影脚营失传的地语,靠震动传信,只有三代老兵懂。
当年忠勇侯练兵,就靠这法子在敌阵地下埋三天,最后从敌人裤裆底下钻出来插旗。
片刻后,头顶传来极轻的刮擦声——三短一长。
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:知。
荒庙后山岩洞,炉火通红,烤得岩壁发烫。
老凿蹲在石台前,手里铜丝镊细如发丝,正一点点在伪券背面刻点阵。不是灵纹,是按心跳排的微凹坑,每分钟六十八到七十二次,起伏规整。
“这叫替鼓。”老凿嗓子沙哑,眼里闪着疯匠人独有的光,“假心跳一响,真心跳就藏住了。心蛊就是个活监听,靠气息认人。咱喂它假信号,让它以为宿主还喘气——实际上,人早躺平了。”
李不归站在洞口,烈日当头,烤得边关像口烧红的大锅。
他接过新伪券,指尖摩挲假脉纹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等今晚秋演,这些‘死人’走进校场,站得比活人还直。”
“万一蛊虫察觉不对?”老凿抬眼。
“就让它察觉。”李不归眸光一闪,笑得又稳又狠,“我们不怕它发现假心跳,就怕它发现不了。它一躁动,就会调集更多心蛊进场,到那时……”他指尖轻弹伪券,发出一声清鸣,“真换券,才能无声无息。”
正午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,焦土之下,一场以“死”为名的戏,悄悄开了幕。
同一时刻,溪边凉风习习,溪水叮咚。
萧瑶蹲在石头上,素手轻搅,把灰白色停息散药粉兑进温热羊奶。
药粉入奶,瞬间化开,服下后脉搏隐去、体温骤降、鼻息近乎全无,形同死尸,却留一丝生机。
她把兑好的药汁灌进七支密封陶管,动作轻缓,像封装七条沉睡的命。
忽然,她抬眸冷盯天空。
一只灰羽信鸽掠过山脊,翅膀划破空气,轨迹准得反常。
萧瑶瞳孔一缩。
是童小灰!那只她从小养的信鸽,只认一个人——而那个人,绝不该这时候传讯。
她指尖轻触身旁紫茎小草,叶片立刻卷曲,像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