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未尽,钦差行馆里烛火昏黄,晃得人眼晕。
陆明砚僵坐在桌前,手抖得像风中飘着的碎纸片,怎么都稳不住。
那份《请斩逆贼李不归以正国法疏》被他摸得边角起毛,墨迹都快被掌心的温度焐化了,皱巴巴地堆在案头。
窗外的绿灯还在烧,一盏连着一盏,像是把归城藏了十年的冤屈全点着了,照得天地透亮,也烧得人心口发烫。
百姓诵账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,细得像针,一下下扎着他最软的耳膜:
“嘉和七年冬,赤岭饥荒……一斗米,救活三百二十七人。”
“陇西赵氏,娘病重,得三钱药,无名者送的。”
“归城孤儿院,三十套冬衣,暗红花标记——是我娘亲手缝的扣!”
陆明砚猛地站起身,抓起草稿就往铜盆里扔,动作狠得像是要把一切都烧干净。
只要火一点,满城的账、心里的动摇,好像就能一笔勾销。
可指尖刚碰到烛火,他硬生生停住了。
火光一跳,映出记忆里最疼的一幕——大雪漫天,父亲被五花大绑押去刑场,临刑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。
没有恨,只有剜心的痛,痛得他至今一想起来就浑身发颤。
而他自己,当年缩在雪堆里快冻僵时,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粗饼。
没有名字,没有字条,只有半枚模糊的手印,沾在饼边。
那手印,和城墙上挂着的,一模一样。
他缓缓缩回手,奏章轻飘飘落进铜盆,没点燃。
“我不是来找罪人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发哑,“我是来找公道的。”
可现在,公道到底站在哪一边?
烛火晃了晃,照亮他脸上那道旧疤——十岁那年,为了护住父亲的尸首,被乱军一刀砍中,血流了满脸。
他记得自己趴在地上,死死抱着父亲的脚踝喊“别带走我爹”,换来的却是一脚狠狠踹在胸口。
而现在,他竟要亲手把另一个李家子,送上断头台?
笔尖悬在纸上,他控制不住地抖,歪歪扭扭写下五个字:此账似有冤。
写完他自己都愣住了,像被雷劈中。
这是背叛?是软弱?还是……终于睁开眼了?
他盯着那行歪斜的小字,像盯着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手,正死死拽着他往下沉。
与此同时,归令台。
晨雾还没散,李不归盘膝坐着,衣襟上沾着昨夜巡灯沾的草屑,眼神沉静。
萧瑶蹦蹦跳跳冲进来,辫子甩得欢快,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:
“哎哟喂,昨夜可热闹了!有个娃指着灯喊‘这是我爷爷的手印’,当场咚咚磕三个响头,把他爹都看哭了!”
李不归轻轻叹气:“他们不是给我磕头,是给那年冬天没饿死的自己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萧瑶收了笑,压低声音问:“你真要用灯灰做账?”
李不归点头,眸光微微一沉:“取昨夜灭的绿灯芯,混上老凿刮的铁灰,加冰露调匀,做三两灯灰墨。”
徐知白推门进来,捧着一叠文书,满脸困惑:“这墨能干嘛?烧都烧不干净,写出来谁信?”
“普通墨能洗、能改、能烧。”李不归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,“但用百姓手印点过的灯灰做的墨,烧不毁,洗不掉,骗不了天。”
徐知白猛地一怔,瞬间懂了,声音都在发颤:“你要造一本……谁都改不了的账?”
“不是一本。”李不归轻轻纠正,“是三本。”
辰时刚到,老凿亲自监工,做出三册《双账实录》。
封面无字,朴素得像块不起眼的墓碑。
可内页惊人——每一行都用灯灰墨誊抄,字字如钉,句句带血。
更扎眼的是,每页右下角,都盖着三百遗孤的联合指印,红得刺眼,像三百颗跳动的心。
小墨,那个被李不归捡回来的哑巴少年,跪在桌前闭眼背诵,一字不差,连停顿都分毫不差。
李不归满意点头,开始分册。
第一册交给徐知白:“送北境三十六屯,每屯留副本,百姓一起守。谁敢烧,就是烧他们自己的活命恩。”
第二册递给萧瑶:“带去狼脊谷,交给苏轻烟。她要还查我,就让她亲手翻,一页页看清楚谁在说谎。”
萧瑶眨眨眼:“她要是气得当众撕了呢?”
李不归嘴角微微一扬,带着几分笃定:“那说明,她开始怕了。”
最后一册,他亲自裹了三层油布,缠得严严实实,像封存一具尸体,又像藏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惊雷。
“这一本,”他声音放低,“我当面,交给陆明砚。”
徐知白急得皱眉:“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斩你明法,你送账上门,不怕他当场拿下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