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瑶的指尖刚蹭到李不归耳后那道红纹，便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似的，猛地缩了回去。
那红纹早从颈侧爬上了左脸，蜿蜒得像条活过来的赤练蛇，皮肤下的温度烫得惊人，隔着半寸都能灼到指尖——分明是寒毒攻心的征兆，可怎么会烧得这般凶？像有团火在皮肉底下窜。
“燃魂汤！”
她咬碎银牙，反手撕开腰间药囊。青瓷瓶在掌心磕出几道白痕，瓶塞“啪”地弹飞，苦涩又带着腥气的药汁瞬间涌了出来。
这药她熬了七日七夜，半点不敢马虎。百年鬼芝磨粉时，呛得她连咳半宿，眼泪都呛了出来；九节蜈蚣的毒牙挑了十七根才凑够量，每一根都沾着毒；最后那碗血……她低头瞥了眼腕间新结的痂，喉间瞬间泛出苦味——那是她用自己的血兑的药引。
李不归却突然笑了，血沫顺着嘴角溅在她素色的袖口上，洇出一小片暗红，像朵狰狞的墨梅。“萧姑娘，这药要是苦得咽不下去，我可要赖你一辈子。”
“闭嘴！”
萧瑶反手捏住他的下巴，指腹扣着他下颌的硬骨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。药汁顺着他嘴角淌进脖颈，凉丝丝的，混着他身上的血味，黏腻得让人发紧。“再废话，等你醒了，我灌你十碗苦丁茶，苦到你把舌头都吐出来。”
药汁滑进喉咙的瞬间，李不归只觉胸腔里炸开了一团火。
那火不是暖的，是烧红的铁水，从喉咙一路滚到五脏六腑。他猛地弓起背，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，“哇”地咳出一口黑血，溅在萧瑶的裙角上，墨色的花团瞬间绽开。
可那道爬在脸上的红纹，竟缓缓褪了颜色。先是烫得发红的皮肤慢慢凉下来，再到赤练似的纹路一点点变淡，最后只剩浅浅的淡红，像条蛰伏的小蛇。视线也跟着清明起来——他能看清萧瑶发间那截断簪的裂痕，能听见半里外归城更夫敲的梆子声，连左膝骨裂的钝痛，都从钻心的疼变成了闷沉沉的闷响。
“不能睡。”
他死死抓住萧瑶的手腕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掌心的汗混着血，黏在她皮肤上。“祠堂的名录，还没添完。”
萧瑶一怔。
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“忠勇侯府殉难名录”——那卷黄绢上，写满了李家三百口的名字，还有当年跟着忠勇侯战死的三千儿郎，每一个都力透纸背。
可今夜要添的，不是殉难者的名字。
是另一个活人的名字。
归城祠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得厉害，昏黄的光晃得“忠勇”二字的金漆斑驳不堪，像块被岁月啃过的旧牌匾。
李不归被两个老卒架着进来时，祠堂里已经挤了半屋子人。断了右臂的火头军，瞎了左眼的马夫，还有当年被忠勇侯救过命的粮商，甚至还有摆小摊的小贩、拉车的脚夫，人人手里攥着酒碗、菜刀，甚至是砖头，眼里都烧着腾腾的火星。
“抬上来。”
李不归咳着血，抬手指向供桌。
两个老兵颤巍巍抬起一卷黄绢，展开时“刷啦”一声，像道抽在人心上的鞭子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最小的那个才三岁，是忠勇侯夫人难产时生下的女娃，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。
徐知白捧着个檀木匣走上前，匣子里是“丙字授功状”的副本，绢面还带着焦黑的印痕。
李不归接过来，指腹抚过粗糙的绢面，指尖划过崔元朗的名字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敲在青铜上，嗡嗡作响，震得人耳膜发疼：“嘉和六年冬，清吏房参议崔元朗，收北戎金三万两，粮五千石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扫过满屋子的人，一字一顿道：“这是崔大人的‘功’，该记进咱们的死人簿里。”
祠堂里静得可怕，连烛芯爆响的“噼啪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突然，当年替忠勇侯扛过箭的老伍长踉跄着扑到供桌前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抠住桌沿，指节都抠出了血：“小将军，让我来！我替侯爷、替夫人，把这狗官的名字刻进死人簿！”
李不归轻轻摇头，接过徐知白递来的狼毫。
墨汁在砚台里晕开，浓得化不开。他盯着名录末尾那片空白，突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教他练字，总捏着他的手说“笔要稳，心要狠”。
此刻，笔锋落下，墨汁渗进黄绢的纹路里，每个字都力透纸背：崔元朗，嘉和六年冬，因构陷忠良，授清吏房参议——此乃其功。
“好！”
不知谁吼了一嗓子，声音嘶哑却震得祠堂嗡嗡响。
紧接着是“哐当”一声脆响——有人把酒碗砸在了地上，酒液混着血，淌了一地。
老伍长抄起供桌上的铜烛台，烛火晃得他满脸通红，吼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：“把这狗官钉进死人簿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几个老兵跟着扑上来，有人扯下腰间的火镰，火星子溅在黄绢上，就要烧了这卷名录，给崔元朗“殉葬”。
“烧不得！”
李不归猛地按住名录，掌心的狼纹烫得发烫。他抬头时，眼里燃着光，像十年前校场上的忠勇军，又像父亲当年的模样。“要烧，也得等全天下人都看见。这死人簿上，添了个活名字。”
祠堂外，老焊蹲在青石板边，手里攥着半块碎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