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铃铛是今早从陷阱里捡的,铃身里灌了药灰,能吸人的魂识。他低头,把碎铃埋进青石板下的地基,又撒了把靛青粉,灰粉落在石缝里,像撒了层碎星。
“徐先生,”他抬头看向徐知白,声音哑得厉害,“要是静心卫追来,踩上这灰,就能听见咱们当年在战场上喊的‘忠勇’二字。”
徐知白蹲下来,帮他把土填回坑里,眉头皱着:“老焊,这法子太险,万一伤了旁人……”
“我耳朵背,听不见魂响。”老焊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可铃铛记得。当年忠勇侯给每个兵发的铜铃,都刻着名字。这些碎铃吸了十年风声,替咱们说话,总比咱们喊得清楚。”
三更时分,归城的更夫刚敲过第三遍梆子。
老焊蹲在祠堂后檐下打盹,怀里揣着个火镰,突然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轻响——是青石板裂开的声音。
他眯起眼,借着月光,看见两个黑影翻上墙头,黑衣黑面,是静心卫的打扮。脚尖刚沾地,脚下突然炸开一片凄厉的哀鸣,像无数人在耳边喊:“忠勇侯……冤啊!”
“什么鬼东西!”
左边的黑衣人猛地捂住耳朵,刀鞘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脸色瞬间惨白。
右边的却更狠,挥刀砍向声源处,可那声音像长了腿,跟着刀风往他耳朵里钻,钻得他头痛欲裂,眼前发黑。
两个刺客跌跌撞撞往外跑,跑了半条街,还在捂着耳朵喊:“有魂!真的有魂!”
与此同时,京城西直门外的驿馆里。
苏轻烟攥着个泥封陶坛,指节泛白。坛里是她亲手烧的焦灰——那是李不归托人送来的“灰印证据”,原本该是通敌的密信,可烧完后剩下的,全是崔元朗与北戎使者的往来账册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她把陶坛倒进御使台的呈报箱时,灰末飘了起来,沾在她的护甲上,像层细雪。
附笺是早写好的,字力透纸背:臣不敢保其清白,唯愿天下共见此灰。若此为逆党之证,则举国皆逆。
落款时,笔尖顿了顿,终究写下“前巡边副将苏轻烟”。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,只有一身的正直。
“苏将军?”
驿卒端着茶进来,见她站在窗边,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连忙问,“窗外风大,可要关窗?”
“不用。”
苏轻烟转身,腰间的将令牌撞在桌角,发出清脆的响。“我要回营了。”
五日后,七州十三城的城墙根下,围满了人。
《七日冤录》和“丙字授功状”的摹本,被贴在最显眼的城墙上,红底黑字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老秀才举着竹筒,一字一句念:“嘉和六年冬,阵亡将士陆承志遗孤陆七,年三岁……”
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那是陆七的娘,抱着个破布娃娃,挤到最前面,指甲抠进墙皮里,抠出一道道血痕。她看着那行字,哭得瘫倒在地,嘴里反复念着“我的儿,娘给你报仇”。
茶肆里,说书人拍着醒木,嗓门洪亮:“各位客官,您猜怎么着?不是忠勇侯通敌,是那崔参议收了北戎的钱!收了钱,构陷忠良,害了三百口人!”
底下有人“啪”地砸了茶碗,吼道:“早看那老匹夫不顺眼!”
又有人喊:“走!去崔家老宅砸门!给忠勇侯报仇!”
而在皇宫最深处,乾清宫的烛火摇得厉害,映得皇帝的脸忽明忽暗。
他捏着桑皮纸的手直抖,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当年战死的兵丁姓名,连他们最后吃的半块炊饼、穿的破草鞋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”大太监李福轻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信鸽是从归城来的,脚环上刻着忠勇军的标记。”
皇帝突然站起身,龙袍扫落案上的茶盏,青瓷片碎了一地。
窗外,春雷“轰”地炸响,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,噼里啪啦响。
他望着窗外的雨幕,喉结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传旨……宣苏轻烟进宫。”
归城祠堂外,晨雾还没散,像层薄纱裹着青石板。
老焊蹲在埋铃的地方,手里攥着把灰耙,轻轻扫着地面。青石板上的靛青粉,被他扫成个小小的圈,像朵开在雾里的蓝花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他抬头望了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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