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,看清了他眼底的坚定与赤诚,突然笑了,笑着抹掉眼角的泪,把木盒紧紧抱在怀里:“我这就去剪,去缝。你放心,每一针每一线,我都抹上浆糊,我娘说,浆糊粘得紧,冤情就散不了,一定能传到京城,传到皇上耳朵里!”
子时三刻,祠堂外的灯笼全亮了,红彤彤的灯火,映着白茫茫的旗海,格外壮观。
李不归站在祠堂屋顶,望着脚下的十里长街,心头翻涌万千思绪。
百姓们举着白烛,从街头排到巷尾,烛火连成一条流动的星河,照亮了整个归城的夜空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举着烛台踮着脚,使劲把蜡烛往他这边伸,小嗓子脆生生的:“大哥哥,烛火举得高,状纸就能飞得远,就能早点让坏人受罚!”
瞎眼的小栓子奶奶,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小栓子的旧肚兜和银锁片,声音颤巍巍的:“我把孙子的银锁片缝在状纸里了,金贵着呢,阎王爷见了,都得帮我们递状纸!”
徐知白背着个青布包袱从巷口跑来,包袱角露出半截羊皮地图,跑得气喘吁吁:“李公子,六路传驿全都出发了!河帮的船刚过浮桥,商队的驼铃在北坡都能听见,一路顺利!”
萧瑶提着个竹篮慢慢爬上屋顶,篮里装着最后几份血状,墨迹还未干透,混着血与药的腥甜气,扑面而来。她把竹篮递到李不归面前,指尖轻轻在他掌心按了一下,满是心疼:“血墨里加了蜂蜜,虫子不咬,能保存得久些。路上千万小心。”
李不归刚接过竹篮,城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月光下,苏轻烟一身玄甲,玄铁枪尖闪着冷冽的光,三千轻骑像一道黑浪,气势汹汹地滚来,肃杀又威严。
她勒住马缰,仰头冲着屋顶的李不归喊,声音清亮:“李不归,我的刀擦了三遍,亮得很!要是状纸少了一页,我唯你是问!”
“我给你补十页,管够。”李不归笑着挥挥手,语气轻松,“苏将军,麻烦让让道。”
苏轻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,故作冷脸,却还是缓缓拨转马头,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眼底藏着一丝没掩住的笑意,语气干脆:“走你的,别耽误事!”
第一队传驿的人,浩浩荡荡出发了。
河帮的船工扛着盐包快步往码头走,盐包夹层里的状纸沙沙作响,藏着万千冤屈;商队的驼铃叮当作响,驼峰间的羊皮囊里,塞着满满的血状;行脚僧的袈裟被风吹得鼓起,像藏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,带着状纸往五台山去;流民们揣着“平安符”,抹了把脸上的泪,坚定地往南走;军驿的快马冲过吊桥,马背上的信匣里,状纸与军报紧紧叠在一起;苏轻烟的骑兵队缓缓开动,铁蹄震得地面发颤,最前头的马背上,三百份血状用玄铁匣牢牢锁着,万无一失。
李不归望着南去的点点火光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抱着他站在城头看星星,温声对他说:“归儿,星星落下来,不是熄灭,是要照亮人间的冤屈。”
他摸出怀里的半块虎符,那是父亲被抄家前夜,偷偷塞给他的,当时父亲说:“留着,总有一天,要拿它讨回公道。”
此刻虎符紧紧贴着心口,烫得他眼眶发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父亲。”他对着夜空轻声呢喃,声音坚定,“这回,我不是逃,是讨,讨回李家的冤,讨回百姓的公道!”
七日后,京城,皇极殿。
龙案上,六摞血状堆得像小山,密密麻麻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每份状纸都裹着三层粗麻,第一层的血字还带着淡淡的腥气,笔画歪扭却力道十足,写满了冤屈;第二层的授功状,盖着忠勇侯的私印,清晰可辨;第三层的协防令残片上,孙怀安的签名,赫然在目,抵赖不得。
皇帝捏着一份血状的手,控制不住地发抖,指尖冰凉。
血状最后一页,是疫童名录,歪歪扭扭的字迹里,一个名字格外刺眼:小栓子,七岁,爱吃酸枣。
皇帝猛地想起去年中秋,孙怀安进献的朱砂月饼,还说此朱砂最是纯净,专供后宫,如今想来,只觉得无比讽刺,心口怒火翻涌。
“荒唐!全是荒唐!”孙怀安跪在前殿,官服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发抖,“李不归是朝廷逃犯,这些状纸全是伪造的,是他蓄意构陷微臣!”
他抬头急声辩解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皇帝身后的御史,捧着一面白旗,旗角还沾着归城的泥土,那旗上,是寒江渡口三百箭手的联署,旁边还写着一行字:若射此旗,天打雷劈。
皇帝没说话,目光沉沉地抚过旗面上的旧补丁,瞬间想起二十年前,忠勇侯夫人抱着襁褓里的李不归,跪在宫门前,手里举的就是这样一面白旗,哭着求他明察,说李家世代忠良,绝无反心。
殿外突然炸响一声春雷,震得殿宇微微发颤。
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琉璃瓦上,哗哗作响,冲洗得白玉阶发亮,却洗不掉殿内的压抑与怒火。
皇帝猛地摔了手中的茶盏,“哐当”一声,碎片溅在孙怀安脸上,划出细小的血痕。他怒声开口,声音像敲在青铜上,沉冷威严:“传朕的旨意,备八百里加急,派钦差前往归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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