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典当夜，月轮亮得像块磨透的冷银饼，悬在忠勇祠的飞檐角上，清冷冷的光洒下来，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，踩上去冰硬硌脚。
李不归披着父亲那件旧战袍，一步步登上祭台，战袍的甲叶蹭着月光，泛着暗沉的冷光。这袍子他特意改小了两寸，当年忠勇侯穿的时候能遮到脚面，如今套在他身上，只到膝头，看着倒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，几分滑稽，却藏着说不出的分量。
台下百姓挤得密不透风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，人头攒动，呼吸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。归田监的灰袍谋士站成整齐两列，徐知白立在最前头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不归，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，扎得李不归后颈微微发痒。
李不归不动声色，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仿品玉佩，指尖触到粗粝的表面，像块磨手的毛边砖——这是萧瑶特意用野山藤混着朱砂捏的，还故意留了几道豁口，当时笑着说，就得留破绽，才好引徐知白自己跳出来。
“咚——”
第一声祭鼓震得人耳膜发颤，轰隆隆的声响撞在祠堂梁柱上，久久不散。
九盏心灯从房梁上缓缓垂落，灯油里浸了晒干的艾草，风一吹，飘出股苦兮兮的药香，裹着夜里的寒气，漫满整座忠勇祠。
李不归深吸一口带着艾草味的冷气，压下心底的波澜，扬声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在祠内稳稳回荡：“今日，我以李家血脉之名，请父亲忠魂归位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抬手就把仿品玉佩“哐当”一声，狠狠拍在身前的铜鼎上。
鼎上的纹路纹丝未动，半点光都没亮。
台下瞬间炸开一片抽气声，百姓们面面相觑，几个跟着忠勇侯打过仗的老卒，当场红了眼，攥着拳头就要往祭台上冲，被归田监的人死死拦在下面，推搡间乱作一团。
李不归垂着眼，看似盯着铜鼎面，余光却精准瞥见徐知白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——这正是他要的效果，故意留的破绽，就是等这条鱼咬钩。
果然，下一秒，徐知白的袖中闪过一道幽绿微光，他攥着真玉佩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，泛着惨白，连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“起。”
徐知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可话音落下，整座忠勇祠的青砖都跟着微微震颤，脚下地面都发飘。
地底的暗红纹路突然暴涨，像无数条被踩疼了的毒蛇，顺着柱础、台阶，疯了似的往祭台方向爬，腥气混着土味扑面而来。
“轰！”
青铜棺棺盖猛地被撞开，重重砸在地上，震得尘土飞扬。棺中主尸的眼皮，竟缓缓动了动，两团幽绿的光从眼窝里渗出来，活脱脱两盏鬼火，看得台下百姓浑身发毛。
“忠勇侯显灵了！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，台下百姓“扑通扑通”全跪了下来，有人哭着磕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咚咚作响，有人抖得像筛糠，嘴里不停念叨着祈福的话，场面肃穆又慌乱。
徐知白仰头望着那具尸骸，嘴角咧到耳根，满脸得意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往李不归耳朵里钻：“看见了吗？这才是正统，你比不了。”
李不归低着头，闷声笑了笑，没人看见他的靴底，正死死踩着一块凸起的青砖——那是萧瑶提前布好的逆鸣阵枢钮，就等这一刻收网。
台下突然传来萧瑶的闷哼声，她双手紧紧抱着头，踉跄着后退两步，头上的发簪歪到耳后，发丝凌乱，脸色惨白：“李郎！他在用《铁券律》残纹改地脉根系！将士们的残念……全被他编成新口令了！”
“辛苦你了，撑住。”李不归轻声应了一句，眼神骤然变冷，脚尖猛地往下一碾，狠狠踩实了阵枢。
刹那间，整条地脉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，原本疯爬的红纹瞬间僵住，紧接着猛地倒灌！
徐知白猛地瞪大眼睛，原本涨红的脸，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响，体内的灵力顺着地脉疯狂倒逆，就像被人攥着手腕，硬生生往回挤血，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，溅在青石板上，格外刺目。他掌心的真玉佩再也握不住，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朝着青铜棺滚了过去。
就在这时，棺中尸骸的手，缓缓抬了起来。
全场瞬间死寂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