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田监静室又阴又潮,半轮残月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冷光洒在草席上,硬邦邦的草梗硌得人浑身难受。
徐知白蜷在席子角落,指甲深深掐进手里的玉佩,指节都泛了白。
这是归田监总领的信物,玉面上刻着的“忠”字棱角分明,此刻非但没半分温润,反倒硌得掌心生疼,像扎着根细刺。
他直勾勾盯着青砖缝里钻出来的绿苔藓,眼神空洞又疯魔,喉间一遍遍翻着碎碎念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“我读遍了所有兵策,背下每一道军令,事事都做到极致,凭啥不是我?凭啥!”
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,细碎又急促。
徐知白猛地抬头,脖颈都僵得发疼,正好撞进一双冷冽刺骨的眼睛——是归田监副使柳青裁,他腰间短刀已经出鞘,刀鞘上还沾着夜里的寒露,凉得冒寒气。
“徐大人。”柳青裁压低声音,快步上前,刀尖轻轻挑开他腕上的铁锁,锁扣咔嗒一声落地,“快跟我走,李不归要动兵心,归田监守了三十年的规矩,不能毁在他手里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地,静室外骤然亮起八盏灯笼,火光穿透门缝,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柳副使倒是好兴致,大半夜不睡觉,跑来劫囚?”李不归的声音从阴影里慢悠悠飘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带刀玄甲卫,火把映得他们身上甲叶发亮,透着一股肃杀气,“我早说过,归田监的人得学学看地图,这静室三面环水,只剩一条夹道,你选的劫人路,跟去年中秋,你追偷月饼的小乞儿时走的道,一模一样。”
柳青裁脸色瞬间煞白,手里的短刀“当啷”一声砸在地上,手都控制不住发抖。
他一眼瞥见玄甲卫腰间挂着的归田监令牌——那正是他刚才分给手下望风的,这一刻才彻底明白,自己的人早就被李不归悄无声息调了包,从头到尾,都钻进了对方的局里。
“把柳副使带去地穴。”李不归淡淡挥了挥手,玄甲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柳青裁,又拽起瘫软的徐知白,往外拖去。
路过李不归身边时,徐知白突然疯了似的嘶声大喊,脖子上青筋暴起:“你敢动兵心?那是侯爷的遗物,是归田监的根基,你不能碰!”
“我敢。”李不归直接打断他,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今天就让你看清楚,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兵心。”
一行人刚进地穴,浓重的潮气混着青铜棺的腥气就扑面而来,呛得人鼻子发皱,火把的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晃来晃去,影影绰绰。
老根守了三十年的青铜棺静静立在地穴中央,棺盖上的斑斑铜绿,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透着一股沉年的厚重。
“老根。”李不归站定在棺前,声音沉稳,“把当年侯爷说的话,说出来。”
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守棺人老根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膝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,闷响一声,像重锤敲在人心上。
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又哽咽:“三十年前,侯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——若有一日兵心动摇,就告诉后来的人,旗不在棺中,不在器物里,在每一个扛旗人的心里。”
徐知白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一震,像被雷劈中一般,嘴里喃喃着“不可能”,脸色惨白如纸。
只见老根转身爬向地穴角落,那里堆着半人高的焦黑木片,好些碎片上还粘着暗红褪色的布丝——那竟是当年被奸臣一把火烧毁的,忠勇侯帅旗的残骸!
李不归也缓缓跪了下去,伸手轻轻触碰那些焦木,指尖传来粗糙又滚烫的触感。
怀里的狼纹玉佩突然发烫,“叮”的一声,自己贴在了最近的一块残片上。
下一秒,焦黑的木片泛起细碎微光,像星星落进了灰烬里,一点点勾勒出当年帅旗旗杆的轮廓,温柔又耀眼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徐知白疯了似的想扑过去,却被玄甲卫牢牢按住,动弹不得,他嘶吼着,眼泪都涌了出来,“帅旗早就烧没了,连灰都剩不下,怎么会还有残骸!”
“因为有人记着,就烧不尽。”老根的声音抖得厉害,眼里含着泪,“当年火起的时候,二十三个老兵不要命地冲进火场,每人抢出一片布、一截木,藏在怀里带了出来。他们说,只要念想还在,这面旗,就永远倒不了。”
地穴顶端突然传来细弱又清亮的童音,打破了这份沉寂:“李哥哥?”
众人抬头望去,小忆正扶着洞壁,小心翼翼站在台阶上,这个总在夜里说梦话的小丫头,此刻眼睛亮得惊人,像点着两盏小灯,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意。
“我不是在做梦……我是替那些叔叔伯伯说话。”她伸出小手指,直直指向李不归,语气认真,“他们说,你小时候摔破膝盖,从来都不哭,以后上了战场,也绝不会逃。他们等你,等了好久好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