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的夜风裹着浓霜,往袖口、领口猛灌,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。李不归立在院角,望着萧瑶蹦跳着往厨房去的背影,喉结狠狠动了动,指尖把腰间血珠攥得发烫。
那丫头总爱把布包往怀里揣,像藏着块刚出炉的热烤红薯,可这次布包里哪是安神茶,是他亲手磨细的梦魇草粉,混进茶里,足够把徐知白编了半月的梦网,戳得千疮百孔。
“大帅。”身后老卒压着声音凑过来,脚步轻得像猫,“萧姑娘换了身灰布旧裙,脸上抹了灶灰,蓬头垢面的,活脱脱个讨冬衣的流民婆,半点看不出原先的模样。”
李不归摩挲着掌心的血珠,这是当年父亲战刀崩落的碎片,浸了三十年血锈,此刻烫得硌手。他眼底藏着担忧,面上却冷得像冰,声音压得细碎:“让马三远远跟着,别靠太近。徐知白的静心卫,耳朵比狐还尖,萧丫头要是露了破绽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话没说完,院外梆子声脆生生响起——戌时三刻,魂祠的晚课要开了,也是徐知白布梦的时辰。
李不归转身钻进暗室,墙上挂着幅褪色沙盘,归城街巷、魂祠地穴、归令台铜鼎,全用白米粒标得清清楚楚。他指尖划过“归令台”的米粒,猛地用力一按,米粒瞬间碎成粉,眼底翻出狠劲:“徐知白想借百姓的嘴喊我反贼,那我就先把他的梦,烧得连渣都不剩。”
另一边,魂祠里的香火气浓得呛人,混着烛油味,熏得人头晕。萧瑶缩着脖子,混在参拜的人群里,灰布裙下摆沾了草屑泥点,手里攥着陶壶,壶身撞得膝盖生疼,她却半点不敢吭声。
祝老祀的小徒弟拿着木牌登记,见她穿得破烂,皱着鼻子挥手赶人:“流民不供香火,没资格进殿,去后堂领两个馒头就走。”
“官爷行行好,通融通融。”萧瑶赶紧弯下腰,故意把陶壶露出半截,又抬手抹了把脸,灶灰混着挤出来的眼泪,抹出两道白印,看着可怜兮兮,“我家男人犯了癔症,整夜喊魂睡不着,听说魂祠的安神茶能压惊,这壶还是跟邻居借的,实在凑不出茶钱……”
小徒弟脸色缓和了些,伸手要接陶壶:“茶在偏殿,自己去盛,快点出来,别在这碍事。”
“慢着。”
一声冷喝传来,萧瑶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手心全是冷汗,指尖死死攥着壶柄。
静心卫头目从廊下转出来,腰间铁牌晃得人眼晕,眼神阴鸷得像鹰,直勾勾盯着她。他一眼就瞅见萧瑶的手,看着粗糙,指甲却修剪得干干净净,半点不像常年挖野菜、干粗活的流民。
萧瑶心里一紧,赶紧把手指蜷进袖管,抽抽搭搭哭道:“官爷,我男人上个月被塌房砸断了手,家里里外外全靠我撑着,我爱惜着手,还要干活养家呢……”
头目眯起眼,满脸狐疑,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萧瑶疼得倒吸冷气,脸色发白,却见他盯着自己腕上的红绳——那是她十四岁时,李不归用军中旧旗丝线编的,戴了这么多年,早就磨得温润。
“这红绳……”头目刚要追问,偏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,紧接着祝老祀的骂声炸了过来:“老七你个毛手毛脚的,又碰倒茶盏!这点事都做不好!”
头目皱紧眉头,不耐烦地松开手,挥了挥:“快去快回,别在这磨蹭。”
萧瑶如蒙大赦,捧着陶壶快步冲进偏殿,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灰布裙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她不敢耽搁,快速掀开茶瓮木盖,茶末混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,指尖快速在瓮底一勾,半袋梦魇草粉全抖了进去,又用木棍悄悄搅匀,半点痕迹都没留。
捧着注满茶的陶壶,她盯着水面漂浮的细碎草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——徐知白想给全城百姓灌“迎少主”的迷梦,她偏要往茶里掺把“碎渣”,扎得那些伪梦鲜血淋漓,让他所有算计都泡汤。
子时三刻,归城的灯火次第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月光洒在街巷。
老颤蜷缩在漏风的窝棚里,怀里的破被絮硬得像冰碴,裹在身上半点不暖和。他迷迷糊糊合上眼,刚要睡着,突然眼前一换,竟站在荒郊荒原上,身后黑压压全是流民,个个举着火把,扯着嗓子喊:“迎少主,代天裁!”
“裁谁?老子凭啥听你的!”老颤嘟囔着往前挤,凑到前头一看,瞬间怒了——站在最前头的哪里是李不归,那人穿一身玄色官服,背影冷硬得像石头,脚边躺着具染血铠甲,头盔滚落在地,露出的脸竟是被按在地上的李不归!
“逆贼李不归,通敌卖国,罪当问斩!”那玄色人影扯着嗓子喊,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老颤气得眼眶通红,抄起手里的火把就砸过去,火星子溅在玄色官服上,那身影瞬间“刺啦”一声,碎成了满地纸片。
他踉跄后退,脚底突然绊到块硬东西,低头一看,竟是具白骨,肋骨上还插着半支箭,箭杆上清清楚楚刻着“忠勇侯”三个字。
“侯爷!”老颤喊出声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糊满脸庞。他年轻时在忠勇侯麾下当伙夫,侯爷总爱蹲在灶前跟他唠嗑,说等打完仗,就教他认兵法、吃热乎饭,可后来侯府被抄,他跟着逃到归城,成了流民,成了别人嘴里的“反噬卒”,憋屈了这么多年。
“老颤!老颤!快醒醒!”
有人使劲摇晃他的肩膀,老颤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,额角全是冷汗,头发都湿透了。月光从棚顶窟窿漏下来,照得他清清楚楚——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节擦破了皮,还沾着新鲜的血渍。
他掀开破被,一眼就看见脚边的土坑,深可尺许,寒气直往上冒,竟直直挖到了地穴的青石板!
“我……我昨夜梦游刨地了?”老颤颤抖着摸向胸口,那里贴着李不归给的平安符,红绳系着,还带着一丝余温。他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,攥紧拳头砸在地上:“他娘的徐知白,想让老子当你的狗,听你的鬼话?老子偏要刨了你的坟,断了你的路!”
与此同时,城南破庙里。
老摹蹲在墙根啃冷馍,馍硬得硌牙,刚咬一口,突然被块陶片硌得牙疼。他骂骂咧咧把陶片捡起来,擦去上面的灰,只见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:“焚魂祠,护活将,兵心不归死土。”
“这字写得真丑,跟鸡爪刨的似的。”老摹嘟囔着,掏出怀里的刻刀,他是流民里的活忆匠,一辈子专给人刻碑记仇,手痒了就爱复刻东西。他把陶片放在石墩上蹭了蹭,火星子溅起来,突然浑身打了个寒颤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心里莫名发慌。
次日清晨,魂祠的晨钟没响,半点动静都没有,透着股诡异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