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老祀跪在铜鼎前,浑身发抖,手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,脸色惨白如纸。往年通灵,青铜尸骸顶多发出呜呜闷响,可昨夜,他分明听见尸骸喉咙里滚出清晰的字,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嘶吼:“徐知白,乱命当诛!”
“老祝?老祝!你咋了?”徒弟赶紧推着他的背,见他翻白眼,吓得声音都变了。
祝老祀“嗷”的一声,直挺挺昏了过去,手里的香掉在地上,火星引燃了旁边半叠新刻的陶片。火舌快速舔过陶片上“迎少主”三个字,腾起一股焦糊味,像是烧了本烂透了的假账。
归令台密室里,李不归蹲在地上,盯着小线画的炭图,眼神凝重。
小姑娘蹲在地上,掌心的金纹亮得像根金线,炭笔在地上飞快画着,小脸蛋绷得紧紧的:“红线像毒蛇,绕着归城爬,最后全钻进魂祠的地洞;金线细得像头发丝,从大帅的台子这儿,往上长,要爬过红线,把它绞断!”
李不归呼吸陡然一滞,立马从案底抽出一卷图纸,缓缓展开——正是他藏了许久的逆鸣阵,专为破魂祠地脉设的杀阵。
小线的炭图,和图纸上的红金脉络,竟重合得连分叉都一模一样,半分不差。
“小线。”他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她掌心的金纹,声音放柔,眼里藏着担忧,“待会要启动阵法,你怕不怕?”
小线歪着头,笑得一脸纯真,金纹在掌心闪着光:“不怕呀,金线在我身体里爬,暖暖的,像过年时娘给我扎的红头绳。”她突然拽住李不归的袖子,小脸上满是认真,“大帅,金线说它累了,要好多好多人帮它推一把,才能打赢红线。”
李不归喉结动了动,伸手揉乱她的头发,眼底满是笃定:“好,咱们帮它推,咱们一起,烧了徐知白的死路,护着归城的活人。”
是夜,魂祠的青铜鼎被三百静心卫围得密不透风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徐知白站在鼎前,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脸色扭曲,眼底满是疯狂。他望着地底翻涌的红纹,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:“李不归,你以为借朝廷的狼,就能咬动我?等兵心入鼎,这归城的民心,全都会变成我徐知白的刀,我要你身败名裂!”
“迎主归魂——”
静心卫齐声嘶吼,声音震得瓦当乱颤,响彻夜空。
徐知白举起青铜剑,剑尖狠狠刺破指尖,血珠滴进铜鼎中。
地底红纹瞬间暴起,像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,疯狂翻腾,“轰”的一声狠狠撞向铜鼎,整个魂祠都跟着震颤。
归令台上,李不归盘坐在铜鼎前,神色冷峻。
他抽出腰间血珠,反手割开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进鼎中,与地底涌来的红纹绞成一团,金红交错,缠斗不休。
城南的小线突然捂住心口,掌心金纹灼得发烫,疼得她小脸发白;窝棚里的老颤猛地翻下床,指甲缝的泥土又渗出血来,浑身充满力气;连夜巡的小烛都打了个踉跄,灯笼里的火芯子,突然爆出个金红色的火花。
同一瞬,全城无数人同时坠入梦境。
老颤看见自己站在红潮前,左边是小线,右边是老摹,身后是成百上千张熟悉的脸——流民、卒子、卖炊饼的老张、补鞋的王婶,全是归城的百姓。红潮里翻涌着“迎少主”“反贼李不归”的喊杀声,可他们扯开嗓子,吼出的却是李不归教的军歌:“忠勇魂,不归人,铁马踏破九州尘……”
“老子当年跟着侯爷,没逃!”老颤吼得脖子青筋直跳,攥紧拳头,“现在更不会听你个死人的调遣!”他抄起块石头狠狠砸向红潮,石头落处,红纹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。
现实中,魂祠的地面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蛛网似的缝隙,越来越大。
小烛提着灯笼路过,突然被什么绊了脚,蹲下身一看,瞬间瞪大了眼睛——地下的红纹正疯狂倒流,像条被拔了鳞的蛇,奄奄一息,一缕金线正顺着地缝往上钻,每爬一寸,就绞断三根红纹,势不可挡。
“啪!”
一块刻着“迎少主”的陶片突然自燃,火星子溅在小烛鞋尖,转瞬烧成灰烬。
他抬头望向魂祠方向,只听见那里传来龙吟般的嗡鸣,像是千万人齐声低吼,震彻归城:“我们没逃,我们还在!”
归令台的铜鼎震得嗡嗡作响,李不归望着掌心的血珠缓缓坠入鼎心,突然笑了,眼底满是释然——那血珠里,清清楚楚映出徐知白惨白扭曲、惊慌失措的脸。
三日后,归城百姓都发现,魂祠的香火,彻底灭了,半点火星都没有。
祝老祀醒后疯疯癫癫,逢人就说,他在香灰里看见忠勇侯的虚影,甩着马鞭怒骂:“竖子敢动我李家军魂,找死!”
卖豆浆的王婶说,半夜听见地底下有马蹄声,得得得,响个不停,像千军万马在喊:“还我忠勇名!”
最邪乎的是静心卫那个小头目,竟跪在李不归帐前,不停磕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:“大帅,昨夜我梦见侯爷了,他说徐知白那龟孙,是个窃魂的贼,不得好死!”
李不归摸着腰间的血珠,望着魂祠方向飘起的淡淡青烟,眼底冷意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