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夹克男人的拳头还抵在吧台上,酒廊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似的——驻唱歌手的吉他弦松了半根,调酒师握着摇杯的手停在半空,连最角落那桌喝茶的老师都抬了头。方丹攥着啤酒瓶的手更紧了,他看见李宇的笑容没变,只是眼底多了点沉下来的劲儿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稳:“哥,您是为上周那笔账来的吧?罗总昨天还跟我提,说今天要去您那把事儿了了,没想到您先过来了。”
那男人愣了愣,眼神飘了飘身边的同伴。方丹这才看清,两人的夹克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鞋面上沾着泥点,不像是来寻仇的,倒更像来要债的。“你知道?”男人的声音软了点,拳头悄悄收了回去。
“罗总交代过,说您是爽快人,肯定不会让他难办。”李宇从吧台拿了两个干净杯子,倒了两杯威士忌推过去,“您先坐,喝口酒等会儿?罗总应该快到了——要是您等不及,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,让他立马过来。”
男人看了眼杯子里的琥珀色酒液,又看了看周围客人的目光,终于松了肩:“算了,不跟你这小辈计较。我明天再来,让罗总把钱准备好。”说完拿起杯子,仰头喝了大半,拉着同伴转身走了。玻璃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酒廊里的喧闹才慢慢恢复过来。
方丹松了口气,刚想站起来,李宇已经走了回来,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,抹了把嘴:“没事,老熟人,罗总欠了他点装修款,不是来找茬的。”
“李哥,你不怕他们真闹起来?”方丹问。
“江油就这么大,抬头不见低头见,真闹起来谁都没好处。”李宇笑了,小虎牙又露了出来,“以后你就知道了,对付这种事,软的比硬的管用——不过你刚才没瞎掺和,这点做得好。”
那天之后,方丹才算真正摸清了酒廊的节奏。每天早上十点,他先到品茗轩找萝莉——茶楼比酒廊开门早,萝莉总在八仙桌上铺着宣纸,一边理茶单一边记账目。见他来,就把紫砂茶壶往他面前推推:“先喝口茶,今天咱们把秋季的茶单理出来。”
茶单是用牛皮纸做的,边角已经翻卷,萝莉用红笔在上面圈着:“这页的‘碧潭飘雪’,最近拿货贵了,得涨五块;还有江油本地的附子茶,冬天快到了,得加个‘驱寒套餐’,配着桂花糕卖。”她说话慢,每说一句就等方丹记完,偶尔还会指着窗外:“你看对面那家小吃铺,他家的肥肠卖得好,咱们茶楼要是搞活动,能不能跟他们搭个伙?”
方丹把这话记在小本子上,还画了个简单的表格:茶楼上午主推“茶+糕点”,下午搞“老茶客折扣”,晚上等酒廊热闹了,再把茶楼的客人引到酒廊点杯小酒——这想法一说,萝莉眼睛亮了:“你这脑子是活,比李宇那小子会琢磨。”
到了傍晚,方丹就跟着李宇往酒廊转。李宇嗜酒,却从不在上班时喝多——每次只在吧台抿两口啤酒,客人递烟他接,递酒他却摆手:“您喝,我得盯着台面,万一洒了酒就麻烦了。”方丹则忙着写促销文案:他在绵阳学过几天排版,把“蓝剑啤酒买三送一”的字样印在粉红色的卡片上,还在旁边画了个咧嘴笑的啤酒瓶;驻唱歌手小张总不知道该唱什么,方丹就帮他排歌单——七点刚开场,唱《同桌的你》抓年轻人,八点客人多了,换《朋友》助助兴,十点快散场了,再唱首《恋曲1990》留个念想。
有次小张感冒了,嗓子哑得唱不了,方丹急得团团转。李宇却拍着他的肩:“莫急,我给你找个人。”半小时后,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年轻人抱着吉他来了,头发有点乱,却透着股精神劲儿。“这是阿海,江电的歌手,跟我熟。”李宇介绍道。阿海没多话,坐下就弹了首《一无所有》,沙哑的嗓子比小张更有味道,台下立马有人拍着手喊“再来一首”。方丹趁机在小本子上记:“备用歌手:阿海,江电,擅长摇滚。”
日子久了,方丹跟李宇的关系越来越近。有天周末,酒廊爆满到连门口都站了人——有桌客人是从绵阳来的,听说金恒豪热闹,特意开车过来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嫌小张调弦慢,“啪”地把酒杯摔在地上,啤酒洒了一地:“什么破歌手?磨磨蹭蹭的,耽误老子喝酒!”
小张脸都白了,站在台上不知所措。李宇刚撸起袖子要上前,方丹却先冲了过去——他从吧台拿了瓶没开封的威士忌,快步走到那桌前,弯腰把碎片捡起来,笑着说:“哥,对不住,小张刚从音乐学院毕业,调弦慢了点,您多担待。这瓶威士忌我请您,您点首歌,让他给您唱三遍,保证唱到您满意。”
那男人愣了愣,看着方丹手里的威士忌——瓶身上的英文标签闪闪发亮,一看就不便宜。他身边的客户笑着打圆场:“人家小兄弟都这么说了,算了算了,听歌喝酒。”男人顺坡下驴,指了首《上海滩》,小张赶紧调弦,唱得格外卖力。后来那桌客人成了常客,每次来都点名找方丹,还带了不少绵阳的朋友过来。
事后李宇拍着方丹的背,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呛:“你这‘软办法’,比我硬刚管用!我以前遇到这种事,要么吵架要么免单,哪像你,还能把客人变成回头客。”方丹笑着递给他一瓶啤酒:“还是李哥你教我的,江油人实在,给足面子就好。”
罗总还是偶尔来酒廊,每次都穿那件灰色衬衫,坐在二楼办公室里,隔着窗户看一楼的热闹。方丹去过两次,每次都是汇报营收——罗总听的时候不说话,听完只问一句“跟上个月比怎么样”,要是涨了,就点点头;要是没涨,就皱皱眉:“让你姐多盯着点。”半小时不到,准会拎着公文包走,从不跟客人打招呼。
倒是萝莉,每天傍晚都会从茶楼过来,先去酒窖查库存——她对酒水的数量记得比谁都清,哪瓶洋酒剩了半瓶,哪箱啤酒快没了,一查一个准。查完就会找到方丹和李宇,手里攥着账本:“今天蓝剑卖得好,明天让采购多进两箱;还有,李宇,你昨天又喝多了,客人找你你都没听见,下次再这样,我就跟罗总说。”
李宇每次都嘿嘿笑:“知道了罗姐,下次少喝点。”可到了晚上,还是会跟方丹凑在角落喝两瓶。有次喝多了,李宇拍着方丹的肩,舌头有点打卷:“方丹,我跟你说,我这辈子就想守着这酒廊,可我脑子笨,不会搞企划。你不一样,你这脑子活,以后酒廊肯定得靠你……”
方丹把他扶到沙发上,拿了杯温水递过去:“李哥,咱们一起干,酒廊肯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那天晚上,酒廊快打烊的时候,萝莉突然过来了,手里拿着张纸条,脸色比平时沉了点。她把纸条递给方丹和李宇,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:“刚才茶楼的老客跟我说,上海有两个老板,最近在江油转了好几家娱乐场所,好像想收购……你们俩多留意点,尤其是酒廊的客人,要是有生面孔问东问西的,记得跟我说。”
方丹接过纸条,上面只写了“许氏兄弟,上海来”几个字,字迹潦草,却透着股说不清的紧张。他抬头看向李宇,李宇脸上的醉意也消了,皱着眉:“收购?罗总没跟我们说啊。”
萝莉叹了口气,把紫砂茶壶抱在怀里:“罗总最近电话也打不通,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你们俩这段时间多上点心,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夜色渐深,酒廊的霓虹招牌慢慢暗了下来,只剩下门口那盏小灯亮着。方丹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——上海来的老板?收购酒廊?他想起刚到江油时的忐忑,想起这两个月的踏实日子,心里突然又悬了起来:金恒豪的日子,难道要变天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