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开春，江油的风还带着点凉，金恒豪酒廊的生意却热得发烫。方丹刚把新做的“春季啤酒节”方案贴在吧台墙上——淡绿色的海报上，画着几串冒热气的烤串，配着“喝蓝剑送烤串，满百再减二十”的字样，早上刚贴出去，中午就有熟客过来问“啥时候开始”。
李宇靠在吧台边，手里捏着半杯啤酒，看着海报笑：“你这脑子，真是越用越活。上次你搞的‘老客带新客’，光三月就多了二十多个常客，罗姐昨天还跟我说，要给咱们涨工资呢。”
方丹心里甜滋滋的，又把驻唱歌手的排期表拿出来核对——阿海最近常来帮忙，偶尔还会带他女朋友冯怡过来，冯怡嘴甜，会跟客人打招呼，有时候还帮着点单，酒廊里的氛围更热闹了。他正跟李宇商量着啤酒节要请个本地乐队，突然看见罗总从外面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，脸色不太对。
“都别忙了，停业三天。”罗总走到吧台前，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，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“这是上海来的许老板和许二总，以后金恒豪就是他们的了。”
方丹手里的排期表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李宇也愣了，手里的啤酒杯晃了晃，酒液洒了出来。那两个男人里，年纪稍大的穿深灰色西装，领带打得整齐，脸上带着客气的笑，应该是许大总；另一个留着板寸，穿黑色西装，袖口挽着，眼神扫过酒廊，带着股不耐烦，是许二总。
“罗总，这……这怎么突然就卖了？”李宇快步走过去，声音里带着急。方丹也捡起草稿，心里慌得厉害——他在江油没别的关系，酒廊要是换了老板，他这企划的活儿，还能保住吗？
罗总却没看他，只把公文包打开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许大总：“手续都在这，签完字，这地方就跟我没关系了。”说完，他转头看了眼方丹和李宇，顿了顿，还是没说什么，转身就走了。玻璃门关上的声音，在安静的酒廊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们俩是这儿的员工？”许二总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冲，“会干啥？”
李宇刚要说话，方丹却先攥紧了手里的啤酒节方案——他想了想，还是把方案递过去：“许总，我是方丹，负责酒廊的企划，这是我刚做的春季活动方案；李哥是大堂经理，酒廊的现场管理、客人关系，都是他在管。我们俩在这干了半年，熟得很，要是您信得过，我们留下，保准不让您亏。”
许大总接过方案，翻了两页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做得挺细致。不过我们兄弟俩，以前是做建材的，娱乐这行不懂……”
“不懂就找人管！”许二总打断他，拍了下桌子，“我认识个朋友，谢姐，在上海做过娱乐场子，让她来盯着，准没错！”
许大总皱了皱眉：“谢姐？她懂江油的情况吗？”
“懂不懂的，先试试呗！”许二总说着，掏出大哥大就开始打电话，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。方丹和李宇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——新老板刚接手，连情况都没摸清，就找个外人来管，这酒廊的日子，怕是要变了。
三天后，酒廊重新开业，门口挂着“金恒豪换新颜”的红色横幅，却没多少客人来。方丹刚到酒廊，就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吧台前，涂着亮红色的口红，烫着大波浪卷发，手里捏着个黑色的手包，正指挥着服务员换酒柜的陈列。
“你就是方丹？”女人转头看他，眼神上下扫了一圈，语气里带着点轻蔑，“把你之前做的那些方案都拿给我看看。”
“谢姐，这是春季啤酒节的方案，还有之前的促销文案……”方丹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。谢姐翻了没两页，就“啪”地把文件夹扔在吧台上，口红印在纸上，格外扎眼：“搞什么‘买一送一’‘满百减二十’？掉价！咱们现在是上海老板的场子，要做高端！把方案改了，改成‘充值五千送洋酒，充值一万送私人卡座’，再把门口的霓虹灯换成粉色，显档次！”
方丹愣了：“谢姐，江油的客人不一样，大多是工薪族，充值五千太高了，他们接受不了……而且霓虹灯换成粉色，熟客该认不出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？”谢姐瞪了他一眼，“我在上海做场子的时候，客人都是充几万的！江油怎么了？江油就不能有高端场子？听我的，赶紧改！”
方丹还想反驳，李宇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，递了个“别争了”的眼神。他转头看许氏兄弟，许大总站在旁边，想说什么，却被许二总打断：“谢姐懂行，听谢姐的！”许大总叹了口气，终究没再说话——兄弟俩意见不合，最后还是把管理权全推给了谢姐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成了方丹和李宇的“煎熬”。谢姐每天早上来酒廊，第一件事就是挑毛病：一会儿说服务员的白衬衫不够挺括，要换成丝绸的；一会儿说驻唱歌手小张唱的流行歌“太土”，让他改唱黄梅戏；连酒廊里的桌布，都被她换成了亮片的，客人一坐上去，裤子上全是亮片。
小张被逼着唱黄梅戏那天，脸都白了——他学的是流行唱法，扯着嗓子唱《天仙配》，台下的客人听得直皱眉，有个熟客当场就走了，临走前还跟李宇说：“以前的金恒豪不是这样的，现在咋跟茶楼似的？”
更糟的是霓虹灯——粉色的“金恒豪”三个字挂在门口，夜里看着像家美容院，熟客路过都不敢认，新客人也没几个进来。方丹做的充值活动，半个月下来，只卖出去两个五千的充值卡，还是许二总的朋友帮忙买的。
晚上打烊后，方丹和李宇坐在空荡的酒廊里，看着粉色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心里凉飕飕的。李宇喝了口闷酒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再这么折腾，酒廊真要完了。你看今天，营收还不到以前的一半，服务员都开始私下找活儿了。”
方丹攥着手里的方案纸，纸上的“啤酒节”三个字被他捏得发皱：“谢姐根本不听劝，许总兄弟又不管事，咱们怎么办？总不能看着酒廊就这么黄了吧？”
就在这时，谢姐突然从外面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件新的亮片连衣裙，笑着说：“方丹，明天让冯怡穿这件裙子，站在门口迎客，肯定能吸引客人！还有，把阿海的摇滚也停了，我找了个唱评弹的，明天过来试唱，高端场子就得有高端的音乐！”
方丹和李宇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。冯怡只是偶尔来帮忙，谢姐却要让她穿亮片裙站门口；阿海的摇滚是酒廊的招牌，说停就停。他们看着谢姐兴奋地规划着“高端路线”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再这样下去，金恒豪，真的撑不了多久了。而他们俩，又能在这待多久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