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深秋的江油,空气里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,可方丹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——他正站在江油体育场的看台上,看着工人在搭建舞台,手里攥着刚签好的场地租赁合同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“再搭高一点,音响设备要最好的,不能让观众觉得咱们江油的演唱会掉价!”他朝着下面的工人喊,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为了这场“港台明星演唱会”,他几乎押上了金恒豪半年的营收。光是体育场三天的租金就花了五万,还预付了三万的舞台搭建费;门票选了最好的铜版纸印刷,印了五千张,又花了两万;他还找了江油本地的报社和电台做宣传,广告词写得格外响亮:“11月15日,江油首场港台明星演唱会,金恒豪倾力打造,让诗城听见不一样的声音!”
拉赞助的时候,方丹更是卯足了劲。他穿着最体面的西装,拿着演唱会的宣传册,跑遍了江油的大小商家——饮料厂赞助了两万块的饮品,家电城答应提供十台电视机当抽奖礼品,连老李都凑了五千块,说“沾沾小方的光,让肥肠摊也上回报纸”。每次谈成一个赞助,方丹都会在小本子上画个勾,看着勾越来越多,他觉得自己离“江油文化功臣”的目标越来越近。
可这份兴奋,在别人眼里却是悬在头顶的刀。李宇第一次看到体育场租赁合同的时候,气得把账本摔在了方丹的办公桌上:“五万租金!你知道这是酒廊三个月的营收吗?你查过那个吴经理的底细吗?他说有港台明星,你见过明星的授权书吗?万一他是骗子,咱们怎么办?”
方丹正在看门票样稿,闻言抬头,语气带着点不耐烦:“我查过了,他给我看了公司执照,还跟明星团队视频过,能有假?你就是太胆小,总想着出事,不想着成事。”
“视频?你知道视频里的人是不是真的?”李宇红了眼,“我托朋友去浙江问了,根本没有吴经理说的那家娱乐公司!你别被他骗了!”
“你朋友懂什么?”方丹把门票样稿往桌上一放,“吴经理说了,公司是新注册的,没名气很正常。等演唱会办成功了,你就知道我没做错。”
阿海也来劝过方丹。他拿着从成都朋友那打听来的消息,找到方丹时,语气带着点急:“小方,我成都的朋友说,最近有个姓吴的骗子在周边城市晃,专门骗想办演唱会的老板,你可别上当!我认识的经纪人里,根本没人知道这个人!”
“阿海,你就是太保守。”方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跟吴经理接触了好几次,他看着不像骗子。再说,咱们都签了意向书,他还能跑了不成?”
不管李宇和阿海怎么劝,方丹都听不进去。陈敏看着他越来越疯狂,忍不住拉着他的胳膊说:“方丹哥,咱们别办演唱会了,把钱拿回来,好好做酒廊不行吗?我总觉得心里不安。”
方丹猛地甩开她的手,语气冷得像冰:“不安?你除了会说不安,还会说什么?我现在做的是大事,你要么支持我,要么别管我,别在这给我添堵!”
陈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她看着方丹陌生的脸,想起以前那个会给她买热牛奶的男人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“方丹,你变了。”她哽咽着说,转身跑出了办公室,再也没回来。
方丹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也有点发堵,可一想到演唱会的场景,又把这点堵意抛到了脑后。他拿起手机,给吴经理打了个电话:“吴哥,舞台快搭好了,门票也印完了,你那边明星团队的行程确定了吗?咱们说好的,今天付剩下的十万定金。”
电话里传来吴经理的声音,依旧带着爽朗的笑:“放心,方老板,明星团队明天就到江油,你把定金打到这个账户上,我马上跟他们对接。”他报了一串银行卡号,方丹没多想,挂了电话就去银行转账。
可等他拿着转账凭证,想给吴经理发过去的时候,却发现电话打不通了——听筒里只有冰冷的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”。方丹心里咯噔一下,又打了一次,还是关机。他慌了,抓起外套就往吴经理住的酒店跑,一路上摩托车骑得飞快,冷风刮得脸生疼,可他顾不上这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“千万别出事,千万别出事。”
等方丹冲到酒店房间门口时,门是虚掩着的。他推开门,里面空荡荡的——床上没有被子,桌上没有行李,连之前放着的公司执照复印件都不见了,只有地上扔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,上面印着别的城市演唱会的广告,联系人也是“吴经理”。
方丹的腿一下子软了,他扶着门框,手指发抖地掏出手机,给之前帮他查消息的成都朋友打了电话:“哥,你帮我再查查那个姓吴的……对,浙江来的,说做娱乐经纪的……什么?他是骗子?之前在绵阳骗了人,还在广元跑了路?”
电话里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方丹的心上。他挂了电话,瘫坐在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脑子里一片空白——五万租金、三万舞台费、两万门票费、还有赞助商的违约金……这些数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饮料厂的老板已经放了话,要是演唱会办不成,不仅要收回两万赞助费,还要赔一万违约金;家电城的电视机已经送来了,现在要退回去,也得赔运费和定金。
方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酒店出来的。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,看着路边贴满的演唱会宣传海报,海报上的广告词“让诗城听见不一样的声音”格外刺眼。有路人指着海报问他:“老板,这场演唱会真有港台明星吗?我还想带孩子去看呢。”
方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转身朝着体育场走去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拖在地上的绳子,捆得他动弹不得。
体育场里已经没人了,搭建到一半的舞台孤零零地立在中央,风刮过钢架,发出“呜呜”的响声,像在哭。方丹走到舞台旁边,捡起地上一张被风吹落的门票,上面印着“11月15日”的日期,还没来得及盖章。他攥着门票,又摸出兜里的假合同,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。
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合同上,晕开了墨迹。方丹蹲在地上,肩膀不住地发抖——他想起了刚承包酒廊时的意气风发,想起了金恒杯比赛时的热闹,想起了李宇说“我跟你干”时的坚定,想起了陈敏递给他温牛奶时的温柔……可现在,他把这一切都毁了。
方丹掏出手机,手指抖了半天,才拨通了李宇的电话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他再也忍不住,声音发颤:“哥……我被骗了……吴经理跑了……演唱会办不成了……酒廊……酒廊保不住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李宇的声音,比平时沉了点,却带着点安稳人心的力量:“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”
方丹抬头看着空荡荡的体育场,眼泪模糊了视线:“我在……我在体育场……”
挂了电话,方丹靠在舞台的钢架上,冷风卷着落叶吹过来,落在他的脚边。他不知道李宇来了之后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赞助商家,更不知道该怎么拯救已经被掏空的金恒豪。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突然又响了,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成都——这个归属地,像一根针,一下子刺醒了方丹。
是赵先生吗?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?是来嘲讽他的,还是有别的目的?方丹攥着手机,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天,迟迟不敢按下去。夕阳慢慢沉了下去,体育场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只有远处的街灯亮着微弱的光,像一双双眼睛,盯着狼狈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