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上照顾着点你兄弟。”
说完,他看着范进,语气中满是长辈的期许。
“你也好好读,争取早日考个童生回来,给你娘长长脸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范还嘴角撇了撇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声音很小,但在这狭小的门房里,清晰可闻。
范锡的脸色微微一僵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范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并无波澜。
人之常情罢了。
童生,虽不如秀才那般尊贵,却也已经脱离了普通百姓的范畴。
县试府试,两场大考,从数百上千的考生中脱颖而出,绝非易事。
一旦考过道试,成为秀才,那更是鱼跃龙门。
见官不跪,免除两人的徭役赋税,在县城里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范还的傲气,有他的资本。
在范还看来,范进读书不行,为人木讷,家境更是烂泥一滩,凭他在村塾那点表现,再读十年也摸不到童生的边。
范进没有理会那道不屑的目光,只是将碗里的热水喝完,递还给范锡。
“大伯,那我先出去了。”
车已经套好,范进和范还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。
车夫一甩鞭子,木质的车轮在微湿的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,缓缓向村外驶去。
范锡看着远去的骡车,转身回家。
他的婆娘,范进的大伯娘周氏,正从门里探出头来,脸上满是刻薄。
“就他家那穷酸样,去集上能有什么要紧事。”
周氏的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还非要挤我们还儿的车,你看把我们还儿挤的,腿都伸不直。”
范锡叹了口气。
“就几里路,耽搁不了什么。”
“耽搁不了?”
周氏的音量拔高了。
“我们还儿可是要去县城倦勤书院的,那是正经读书的地方,有举人老爷讲课的。”
她瞥了一眼范进家的茅草屋,撇了撇嘴。
“他呢?不过是去镇上浪荡罢了。”
“一个寡妇人家,不晓得让他早早下地干活,挣个嚼谷,偏要学人读书,真是打肿脸充胖子。”
周氏越说越来气,想起一件事,心中更是酸溜溜的。
“当年他爹中了个秀才,好家伙,族里那些长辈跟疯了似的,送钱送粮,恨不得把他家门槛都踏破了。”
“怎么,他范家出了一个秀才,是祖坟冒青烟了。难不成还想再出一个?那怕不是祖坟要着火!”
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范锡皱眉打断了她。
嘴上虽然这么说,但他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。
自己的儿子范还,天资聪颖,又有名师指点,将来考个秀才,甚至举人都有可能。
范进呢?
不过是走了他爹的老路,死读书罢了。
“我就是看不惯他娘那副样子,没准又是打发他去镇上,好拐弯抹角地来跟我们借钱。”
范锡没再接话,算是默认了。
骡车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前行。
范进对身后大伯家的议论一无所知。
车窗的帘子半卷着,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。
雨丝很细,落在田野间,给翠绿的禾苗镀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。
大片的阡陌纵横交错,一直延伸到远方灰蒙蒙的群山脚下。
零星的村落散布其间,茅草屋顶升起袅袅的炊烟,很快便被雨丝打湿,消散在空中。
偶尔能听到几声鸡鸣狗吠,还有妇人隔着老远呼唤自家顽童回家的声音。
这一切构成了一副宁静而富有生机的明初乡村画卷。
范进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,连日来埋首书卷的沉闷感一扫而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