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呵斥了妻子一句,随即又满脸笑容地看向范进,“进儿啊,别听你大伯娘胡咧咧。”
“不过,她话糙理不糙,你那白糖的生意,如今做得这么大,村里谁不眼红?”
“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把那熬糖的方子拿出来,交给族里,大家伙儿一起发财,岂不美哉?”
“也省得外人整日惦记,给你招来祸事。”
范锡与妻子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这番话,说得是冠冕堂皇,既是施恩,又是威胁。
范进放下水碗,站起身,对着二人深深一揖。
“大伯,大伯娘,侄儿多谢你们的‘关爱’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,说出的话却让两人瞬间愣住。
“只是,要让二位失望了。”
“那熬糖的方子,前几日已经被我烧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范锡夫妇异口同声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烧……烧了?”大伯娘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好端端的,你烧它做什么!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!”
范进不理会她的失态,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不止是方子,从今日起,白糖,我也不熬了。”
这一下,不只是大伯娘,连一向自诩沉得住气的范锡,脸色也彻底变了。
他死死盯着范进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。
可范进的神情,坦然得没有半分波澜。
范锡心中巨震。
这个侄子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城府了?
范进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,面上却是一副恳切的模样。
“大伯明鉴,侄儿这么做,也是有苦衷的。”
“其一,县城里如今卖白糖的铺子越来越多,胡家杂货铺那边的销路,已经大不如前了,这门生意,眼看着就要做烂了。”
“其二,侄儿终究是个读书人,金榜题名才是正途。”
“熬糖不过是为解家中燃眉之急,如今家境稍有缓和,自当收心,专心学业,不敢再为这等商贾贱业分心。”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滴水不漏。
尤其是第二点,直接将自己放在了读书人的道德高地上。
你范锡再是长辈,还能拦着子侄上进,逼着他去经商不成?
范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原本的算盘,是和妻子一唱一和,软硬兼施,逼着范进交出方子。
没想到,范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,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!
毁掉方子,停止生意。
这小子,是宁可自断财路,也不愿让族里占到半分便宜!
好狠的心,好深的城府!
范锡这才意识到,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侄子,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穷酸小子了。
他主动终结这赚钱的营生,更是为了杜绝旁人的觊觎和眼红。
一时间,范锡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大伯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声音尖利得刺耳。
“你!你说什么!那可是会下金蛋的鸡,你说烧就烧了?!”
她脸色瞬间扭曲,伸手指着范进,气得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