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寨城的议事大厅,也是最后的作战指挥部。
陈九斤站在最前方,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,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,轻轻放在桌上。
一件,是枚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黄铜大印,印底刻着一个苍劲的“九”字。
这是他爷爷当年作为寨城自治会头领时,用来号令四方的信物。
另一件,是一本破旧发黄的户口本,封皮上写着“九龙寨城居民”。
这是他父亲当年为了躲避仇家,在这里落地生根的唯一证明。
“我爷爷,用这颗印守过这里。”陈九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我爸,拿着这本东西在这里躲过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自己的左手上。
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,是当年与人火并时被硬生生剁掉的。
“轮到我了——我不逃。”他缓缓举起那只狰狞的残肢,像是在展示一枚勋章,“这只手,是被人剁了,可它还记着,怎么护住身后的人!”
整个冰室大厅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残缺的手,仿佛看到了这些年来寨城所承受的所有欺凌与伤痛。
寂静中,不知是谁,第一个嘶哑地喊了出来:“九哥!”
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,瞬间,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。
“九哥!”“九哥!”“守住我们的家!”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,几乎要将冰室的屋顶掀翻。
恐惧、不安、彷徨,在这一刻尽数被狂热的战意所取代!
深夜,喧嚣散去。
陈九斤独自一人登上天台,这里是寨城的最高点,可以俯瞰脚下这片钢铁与砖石构成的丛林。
晚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刀仔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面走了上来,默默地放在他身边。
“九哥,”他轻声问,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,“万一……我们撑不住呢?”
陈九斤没有立刻回答,他拿起筷子,吹了吹碗里的热气,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。
滚烫的面条滑入胃里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他望着远处港岛璀璨的灯火,那片繁华与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“撑不住,”他低语道,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,“那就让下一代,从这片废墟里,再建一个家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刀仔文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就在这时,陈九斤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漆黑的狮子山山头。
在那一片墨色中,一个微弱的红点,一闪而过。
那光亮,像是在这无边黑夜里,有人为他们点燃了第一炷香。
陈九斤知道,这一战,早已不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更是为了告诉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:在这座被遗忘的城市里,还有人始终站着,为这万家灯火,守最后一夜。
夜色愈发深沉,整座寨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。
风穿过巷道,吹动了鬼手森布下的铜铃,发出一两声微弱而清脆的声响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一切都静止了,像一头屏住了呼吸的受伤巨兽,用尽全身力气,等待着黎明时分,那场注定要撕裂天空的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