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城的心脏,在那一刻重新开始搏动。
陈九斤的命令如同投石入水,在死寂的城寨中激起千层巨浪。
没有扩音器,没有高台,他只是站在那口养活了三代人的老井边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“开名册!凡我九家人,凡愿守此地者,不论男女老幼,尽数入册!”
话音刚落,早已准备好的长桌被抬了出来,几支昏黄的灯泡扯亮,照着纸张上一个个鲜活的名字。
最先走上前的,是白发苍苍的跛脚七公,他颤巍巍地在名册上按下自己的手印,哑着嗓子道:“我这条老命守不住街,但守个瞭望塔,替大伙儿看看风,还行!”
“算我一个!”一个平日里只知搓麻将的妇人,将怀里的孩子交给邻居,大步上前,“我管粮仓药房,谁敢饿着伤着我九哥的兵,我跟他拼命!”
少年们则像一群被点燃的豹子,眼冒精光,他们自发组成传令队,穿梭在迷宫般的巷道里,将陈九斤的每一道指令,精准地送达每一个角落。
登记的长龙越来越长,从井边一直排到了街尾。
陈九斤看着眼前一张张或苍老、或年轻、或坚毅、或惶恐却无一人退缩的脸,胸中热血翻涌。
他猛地将一口井水泼在脸上,冰冷的刺激让他无比清醒。
他举起手,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汇集于他。
“今晚之后,寨城里,没有字头,没有帮会!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只有一个家!谁要拆我们的家,就得先踏着我们的尸骨进来!”
与此同时,寨城的阴影里,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正在无声地忙碌着。
鬼手森,这个名字在寨城里曾是禁忌,代表着最精巧的机关与最致命的陷阱。
此刻,他将毕生所学,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座他爱恨交织的城市。
主街上,一层薄薄的沙土下,是足以将装甲车都陷进去的油槽,旁边连接着从废弃工厂拆来的高压电线,一旦通电,便是一道死亡之网。
狭窄的巷道里,头顶是伪装成晾衣杆的滚木礌石,墙壁内嵌着锋利的竹刺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更令人头皮发麻的,是那张覆盖了整个寨城屋顶的铜铃预警网,哪怕一只野猫跳过,都会引发一连串清脆的警报。
但这都不是鬼手森最得意的作品。
他站在寨城唯一的配电室里,看着那台轰鸣的老旧柴油发电机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
他将全城所有还能亮的灯泡线路,全部并联到了一个独立的总开关上。
“九哥,”他沙哑地对赶来的陈九斤说,“只要按下这个,全城的灯会同步闪烁三次。这是我给他们准备的……总攻信号。”
陈九斤看着那个红色的、仿佛恶魔眼睛般的开关,点了点头。
这是他们的底牌,也是他们的绝唱。
就在布防进入尾声时,肥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他满头大汗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
“九哥,不好了!”他将一张刚从线人那里截获的情报拍在桌上,“阿忠那个王八蛋,申请了‘紧急状态令’!明天凌晨,就明天凌晨!联合警方、拆迁队,还有他妈的一支外籍保安,总共三百多号人!破门锤、催泪弹、高压水枪……家伙都备齐了!他们要搞全面清剿!”
肥煲喘了口气,绝望地补充道:“我打听了,警队里唯一还讲点规矩的周督察,没在调令上签字,已经被临时调去守水塘了!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三百余人,装备精良,还是以官方名义。
而他们,只有一群老弱妇孺和不服输的街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九斤,等待着他的决断。
陈九斤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出表情,他拿起那份情报,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看完,然后将其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
纸团在火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他们连脸都不要了,”他冷冷地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那就别怪我,不讲江湖道义。”
夜色渐浓,寨城里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,但最大的那家冰室里,却灯火通明,挤满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