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空气被旋翼搅得粉碎,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死神的鼓点,一下下砸在九龙寨城所有人的心坎上。
那架代表着外界权力的直升机,像一只贪婪的秃鹫,将黑色的阴影投射在冰室天台,镜头死死锁定着那个高举铜印、身形挺拔的男人——陈九斤。
地下逼仄的电台室里,肥煲头戴着吱吱作响的耳机,汗水顺着他肥硕的脸颊滑落,滴在满是线路的控制台上。
电流声中,一个冷静而又充满煽动性的声音穿透而来:“……警方消息,现场画面显示,暴徒首领正于天台煽动被蒙蔽的群众,企图进行更大规模的暴力对抗……”
暴徒首领?
肥煲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,他猛地扯下耳机,那脆弱的塑料外壳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,撞开地道的木门,沿着湿滑的阶梯向上狂奔,喉咙里压抑着怒吼:“九哥!九哥!外面的新闻台在胡说八道!他们在说……说你是暴乱头目!”
声音穿透天台的风声,陈九斤却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。
他只是微微眯起双眼,凝视着天际那个不断盘旋的黑点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阳光刺眼,将他手中的黄铜大印映照得金光闪闪,那上面篆刻的“安居乐业”四个大字,此刻显得无比讽刺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清楚——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,清晰地传到身边每一个人耳中,“谁,才是真正的暴徒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秀、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女人身上。
“灯娘,”他下令,“启动‘香炉计划’。”
灯娘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废话,转身通过另一条楼梯消失在黑暗中。
片刻之后,一道尖锐的哨声在寨城内部响起,那是计划开始的信号。
紧接着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寨城三十个不同的窗口,几乎在同一时间,冒出了浓浓的黑烟。
那是三十户人家点燃了家中所有的煤炉,将积攒的蜂窝煤、木柴、甚至破旧家具一同塞了进去。
他们在烧水,在蒸着早已发硬的包子,浓烟滚滚升腾,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和微弱的食物香气,在寨城上空汇聚。
烟雾在风的牵引下,扭曲着,挣扎着,最终却顽强地连成一体,在灰色的天幕上,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歪斜的“SOS”字样。
与此同时,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另一个天台冲了出来,他们手中攥着简陋的风筝线轴。
三份由寨城居民用红印泥摁满手印的请愿书复印件,被牢牢地绑在线轴上。
孩子们迎着风奔跑,三只五颜六色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升空,像三只绝望的蝴蝶,越过寨城的边界,朝着外围警方的观察哨飘去。
风助烟势,烟尘模糊了天空,风筝上的字迹根本无法看清,但那意图却无比清晰:这不是暴乱,这是求生!
寨城外围,警方设立的临时安置点,哭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。
刀仔文带着两名心腹红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悲伤,他们穿着最破旧的衣服,伪装成被捕少年的家属,轻易就混了进去。
人群拥挤,无人留意到他们。
刀仔文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,最终锁定了一名胸前挂着记者证,正试图冲破警戒线采访却被拦下的年轻女记者。
他一个踉跄,故意撞向那名女记者,口中连声道歉。
就在身体接触的瞬间,他飞快地将一枚藏在鞋底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塞进了女记者的帆布包侧袋。
他压低声音,用气声说道:“你想知道推土机是谁调来的?回去听听这个。”
女记者一愣,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包,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——一盘录音带。
她抬起头,刀仔文三人早已淹没在混乱的人潮中,消失不见。
她她紧紧攥住那盘录音带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傍晚六点整,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,正播放着一成不变的官方通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