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如林与叶欢对视一眼,心知此刻绝不能置身事外,立刻紧随人流涌入侯府内院。庭院中,仍有部分自觉官阶不够或不愿卷入是非的官员留在原地,三五成群,窃窃私语。方才的变故如巨石投湖,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这…这相府的护卫,当真如此胆大包天?竟敢在定远侯府、在陛下面前行凶?”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满脸难以置信。
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同僚压低声音:“你有所不知,前些时日,定远侯之子与谢相千金……唉,结了梁子。只是没想到,报复竟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酷烈!”
“哼,侠以武犯禁!这些江湖武人,仗着几分本事,便视王法如无物!谢相纵容属下至此,怕也难辞其咎!”一位御史模样的官员义愤填膺。
也有人持不同看法:“未必如此简单。那陈晓并非蠢人,岂会选在此时此地行凶?其中恐怕另有隐情,或许是中了圈套……”
“圈套?谁敢拿侯爷独子的性命做圈套?况且人赃并获,剑上血还未干呢!”
议论纷纷,猜疑四起,整个庭院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。
不多时,只见定远侯张知戎抱着浑身是血、已然气绝的张继平,跌跌撞撞地哭喊着奔了出来,方才跟进去的官员们也面色惊惶地跟在后面。张知戎老泪纵横,步履蹒跚,直奔主看台而去。谢如林和叶欢跟在人群后,面色铁青,他们看到陈晓被几个侯府护卫“押”着,他手中的“破晓”剑刃上鲜血滴滴答答落下,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与震惊。
定远侯扑到皇帝驾前,将儿子的尸身轻轻放下,随即“噗通”跪倒,以头抢地,哭声凄厉:“陛下!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!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……竟惨死于宰相府护卫剑下!陛下!”
皇帝面色沉静,示意身旁侍卫上前查验。侍卫蹲下,探了探张继平的鼻息,又摸了摸颈脉,对皇帝缓缓摇了摇头。皇帝抬手,虚压一下,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定远侯悲恸的哭嚎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张爱卿,”皇帝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究竟何事?细细奏来。”
定远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止住哭声,指着身后跪倒一片、瑟瑟发抖的下人:“陛下,可问他们!他们是目击证人!”
一个名叫张五哥的下人,磕头如捣蒜,战战兢兢地将“经过”说了一遍:少爷回房换药休息,他们在门外伺候,忽见陈晓提剑杀气腾腾上来,他们阻拦不住被推开,陈晓闯入房中,口中怒喝“畜生,竟敢觊觎知意,受死!”,一剑便将少侯爷刺死,欲逃时被及时赶到的侯爷和众位大人堵住。
张五哥话音刚落,定远侯又是一阵悲嚎,猛地起身,状若疯癫般扑向谢如林:“谢如林!你还我儿子命来!”叶欢身形一动,“破军”长枪已横在谢如林身前,枪尖寒光闪烁,逼得张知戎无法近前。他只得再次转身跪向皇帝,捶胸顿足:“陛下!一个护卫,安敢如此!这背后若无宰相授意,谁能信之!求陛下为老臣主持公道!”
太子李承稷此时上前,假意扶住摇摇欲坠的定远侯,劝慰道:“侯爷节哀,保重身体。谢相乃国之柱石,一向公忠体国,想必不会纵容属下行此恶行,其中或有误会,还需详查。”他这话看似劝和,实则将“宰相授意”的可能性又抛了出来。
定远侯泣不成声:“误会?人证物证俱在,还能有何误会!可怜我张知戎为朝廷出生入死大半生,到头来儿子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!陛下!”太子闻言,亦是面露“悲戚”,目光转向皇帝,等待圣裁。
谢如林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对皇帝拱手:“陛下,老臣以为此事……”
皇帝却抬手打断了他,目光直接投向被围着的陈晓:“陈护卫,你来说。当时情形如何?”
陈晓走上前,先向皇帝行了一礼,强压下心中的混乱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:“回陛下。卑职当时见相爷与师兄久去未归,心中担忧,四处寻找未见,忽闻内院似有打斗呼喝之声,卑职恐相爷与师兄遭遇不测,情急之下便闯入内院。循声至二楼,并不知那是张公子卧室。到那里时,打斗声已止。只见张五哥等人在一房门外,卑职便上前询问可见到相爷与师兄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愤怒:“那张五哥竟说:‘你要找宰相和叶公子?只怕找不到了!’卑职惊怒交加,揪住他衣襟追问何意。他却说他们已用计,相爷与师兄此刻只怕已遭毒手!卑职大怒,将其摔开,其余两人上前阻拦,亦被卑职撂倒。卑职正欲离开继续寻找,却听旁边房内有异响,以为是相爷或师兄发出的信号,便踹门而入。岂料刚进门,房门便被关上,屋内漆黑一片。卑职呼唤相爷、师兄,无人应答,却遭人偷袭。卑职在黑暗中只守不攻,连问来人身份,对方不语,直至他压着嗓子说‘别急,马上送你去与谢如林、叶欢地底团聚’,卑职才愤而拔剑。可奇怪的是,那人竟主动撞上剑尖,发出一声惨叫,随后房门便被张五哥等人打开……再后来,便是侯爷上来,斥责卑职杀了张公子。”
陈晓陈述完毕,张五哥立刻磕头哭喊:“陛下明鉴!侯爷明鉴!小人一家两代在侯府当差,伺候少侯爷多年,忠心耿耿,岂敢欺君罔上!陈晓他血口喷人!事实就是他杀了少侯爷啊!”
定远侯更是悲愤欲绝,指着陈晓对皇帝哭诉:“陛下!您听听!他这意思是说,是我儿继平用自己的性命来设计陷害他吗?天下岂有如此荒谬之事!我儿纵有千般不是,又怎会……怎会如此啊!请陛下诛此恶徒,并追究主使之责,以慰我儿在天之灵!”
两方说辞截然相反,一方人证“确凿”,一方指称陷害,案情顿时陷入罗生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,等待着他的圣断。夜空下,只有定远侯压抑的哭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