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儿子张继平被下人推回内堂,定远侯张知戎心下稍安。
他既怕这不成器的儿子在御前失仪,更怕皇帝真将他留在席间,搅乱了精心布置的局。
他与太子李承稷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惊疑不定和破釜沉舟的决绝。张知戎不再犹豫,朝着下方席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工部司郎中李瑞钦接收到信号,立即起身,整了整衣冠,朝着皇帝所在的主看台走去。行至近前,皇帝的贴身侍卫立刻上前阻拦,陈晓与叶欢也同时按剑在手,目光锐利如鹰隼,紧盯着这位不速之客。皇帝和谢如林都认出了此人。
“陛下,此乃工部司郎中李瑞钦。”谢如林低声禀报。
皇帝微微颔首,挥了挥手,侍卫这才放行。李瑞钦近前,恭敬地行了大礼:“微臣李瑞钦,叩见陛下,吾皇万岁。”接着又向谢如林和二皇子行礼,“见过谢相,二殿下。”
陈晓和叶欢并未因对方的官职而放松警惕,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。
“李爱卿此时前来,所为何事?”皇帝和颜悦色地问。
李瑞钦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前番臣与工部同僚奏请修建运河一事,蒙陛下恩准,命我等拟定详策后,呈送谢相核准。近日,我等已初步议定章程,思忖着今日恰逢侯爷寿辰,诸位大人皆在,便想趁此机会,请谢相指点一二,若能得谢相首肯,也好早日动工,造福黎民。”他言辞恳切,理由冠冕堂皇。
谢如林看向皇帝,皇帝略一沉吟,便点头道:“利国利民之事,早定早好。谢爱卿,你便去与他们商议一下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谢如林起身,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。他随着李瑞钦准备离开看台,叶欢自然紧随其后。谢如林心思缜密,此刻最担心的并非自身,而是皇帝的安危。若有人趁机行刺,无论成败,再将罪名栽赃到自己头上,那便是滔天大祸。他略一思忖,停下脚步,对陈晓低声道:“你留在此处,护卫陛下周全。我有叶欢相伴,足矣。”
陈晓瞬间明了谢如林的深意——皇帝此刻绝不能出事。他重重点头:“相爷放心。”随即退回到皇帝座后,目光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谢如林带着叶欢及几名相府下人离去后,皇帝似乎看戏有些乏了,便与身后的陈晓闲聊起来。
“你便是谢相时常提及的那位得力护卫吧?”
“回陛下,是。”陈晓恭敬应答。
“师从何门何派?尊师是江湖上哪位高人?”皇帝看似随意地问。
陈晓谨记师门隐秘,含糊道:“微末小派,家师乃山野闲人,在江湖上籍籍无名。卑职与师兄学艺不精,实不足挂齿。”
皇帝又转而问道:“听闻谢相之女谢知意,是你与叶欢的同门师妹?”
“确有此事。师妹当年孤苦,蒙恩师收养,授以技艺。恩师仙逝后,幸得谢相寻回,悉心照料。”陈晓对答如流。
目光却不断扫视下方,寻找谢如林和叶欢的身影。
突然,他心头一凛——谢如林、叶欢以及那个工部郎中李瑞钦,竟全然不见了踪影!几乎同时,他注意到定远侯身后那几名气息沉稳、显然是高手的护卫,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席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陈晓。师兄武艺虽高,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若是对方设下陷阱,或用毒,或挟持相爷……他越想越乱,以致皇帝接下来的问话都没听清。
“大胆!陛下问话,安敢不答?”皇帝身后的太监尖声呵斥。
陈晓猛地回过神,急忙请罪:“陛下恕罪!卑职……卑职见谢相与师兄久去未归,心中担忧,一时走神,万死!”
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不见谢如林等人,却仍安抚道:“谢爱卿历经风雨,叶护卫武艺超群,况且在这侯府之中,戒备森严,能有何事?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陈晓心中暗急:正是因为这定远侯府才最有可能出事!他再也按捺不住,躬身请命:“陛下,卑职实在放心不下,恳请陛下准许卑职前去寻找相爷!”
皇帝见他情真意切,便点了点头:“准了。速去速回。”
陈晓如蒙大赦,立刻跃下看台,先在喧闹的庭院中快速搜寻一圈,毫无所获。他又急切地向席间多位官员询问,众人虽客气,却皆称未见。焦虑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。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方寸时,侯府深邃的内堂方向,隐约传来了一阵兵刃相交和呼喝之声!
陈晓再不迟疑,身形如电,径直朝着内堂方向疾冲而去。
然而,就在陈晓的身影没入侯府内堂的阴影中不久,谢如林却带着叶欢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看台,重新落座。
皇帝见他返回,问道:“谢爱卿,商议得如何?”
谢如林恭敬回答:“回陛下,工部所拟计划大体可行,然有几处细节关乎民生与工期,臣已提出修改建议,待他们完善后,再呈报陛下御览。”
皇帝满意地点点头。这时,谢如林才发现陈晓不在原位,奇道:“陛下,陈晓他……”
皇帝笑道:“你这护卫,忠心可嘉。方才见你与叶护卫久出不归,他心急如焚,朕已准他前去寻你了。”
谢如林与叶欢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“咯噔”一声。叶欢低声道:“相爷,我们方才被李瑞钦等人引至偏厅,只草草谈了几句运河图纸,他们便借口图纸在别处,欲引我们离开侯府,被我察觉有异,坚持返回……”
谢如林脸色微沉,心中已然明了。李瑞钦等人不过是诱饵,真正的杀招,恐怕此刻才要发动!他看了一眼邻桌的定远侯,只见张知戎正举杯与同僚谈笑,还向他这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谢如林正欲向皇帝禀明心中疑虑,突然,从侯府内堂楼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——“啊!”
紧接着,便是器物摔碎和纷乱的呼喊声。
定远侯张知戎猛地站起,脸上瞬间布满“惊怒”之色,高声喝道:“那是我儿继平的声音!出了何事?!”话音未落,他已率先向内堂楼梯口冲去。席间不少与定远侯交好或位高权重的官员,也纷纷起身,惊疑不定地跟了上去。
一时间,看台之下乱作一团。唯有皇帝,依旧安坐于主位之上,面色平静无波,仿佛眼前的一切,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。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,目光深邃地望向那传来骚动的侯府内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