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距琴弦仅半寸，风裹着灰烬拂过手背，她却未曾停歇。
苏清鸢轻收手指，腕间微转，食指重重压下。一声“宫”音悄然响起，虽不响亮，却如自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，从断墙之下缓缓蔓延而出。空中飘浮的灰烬仿佛顿住，连那两头狂奔而来的铁甲熊也放缓了脚步，鼻中喷出的白气散作薄雾，节奏已然紊乱。
她左手疾速滑动，按住“商”弦，紧接着急促弹出“羽”音，短促而密集，宛如雨滴敲击石缝，迅捷却不慌乱。琴身微微震颤，并非因风而动，而是内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，仿佛这琴已有了生命，正随她的旋律呼吸吐纳。
她不能停。指腹早已破裂，鲜血渗入粗粝的琴弦，每一次拨动都似撕裂筋骨。
一头铁甲熊猛然抬头，赤红双眼直锁残墙上那抹身影，喉间滚出低吼。四蹄重踏地面，尾如长鞭一甩，竟将一根焦黑柱子抽得粉碎！就在此刻，蛮牛战士掷出一支火矛，呼啸破空直取她而来，落于身侧三尺，热浪扑面，裙角瞬间卷曲焦黑。
萧逸剑光一闪，凌空斩灭火矛。他立于东侧高台，肩头布条已被血浸透，目光紧锁另一头尚未受音律影响的凶兽：“再快些！它们能听懂声音——打乱它的节奏！”
苏清鸢咬紧牙关，气息沉入丹田，舌尖抵住上颚，默念心法：音由心生，心定则音清。
她不再强求力道，改以双指飞速轮弹“徵”音七次，密而不乱，如针尖刺破云层。第七声落下之际，琴弦嗡鸣不止，一圈无形波纹荡漾开来，地上几颗小石子竟跃起半寸！
被音波击中的铁甲熊脚步一顿，前肢扬起，鼻翼猛吸，眼中红光微弱一瞬，闪过一丝茫然。它左右晃头，似在追寻那穿透怒意的声音，四肢微颤，步伐渐趋错乱。
可另一头却愈发暴躁，见同伴停滞，怒吼一声，加速冲来！大地剧烈震动，寨门最后一根横梁咔嚓断裂。守军握矛的手不住颤抖，有人嘶喊：“琴者快走！我们挡不住了！”
她听见了，却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只要停下，一切便尽毁。
左手换按“角”弦，拉出一段悠长的“扶风”，绵延不断；右手配合碎音点缀其间，疏密有致，织成一张无形之网，将两头野兽的奔袭节奏搅得支离破碎。
第一头熊踉跄数步，撞上岩壁，震落一片碎石。第二头虽仍在前行，但每一步都似陷泥沼，愈行愈慢，吼声由怒转哑，眼神中多了一丝挣扎。
琴身忽明忽暗，符文闪烁不定，如同喘息。苏清鸢察觉异样——太古琴已近极限。灵性尚存，却难久撑。她不敢冒险，只反复演奏《清弦引》前三段最基础的旋律，稳扎稳打，以守为攻。
鲜血自指尖滴落，砸在琴面，晕开一朵暗红小花。她视若无睹，十指翻飞，音流不绝。不知何时，风已止息，连半空竹叶都悬停未落。天地之间，唯余一琴、一人、一曲。
萧逸跃前数步，剑尖点地借力，欲绕至侧翼偷袭。刚起身，却见那原本迷惘的铁甲熊猛然甩头，鼻孔喷出黑血，眼中红光暴涨，比先前更显狰狞！它仰天咆哮，山谷回响，四周火堆轰然炸燃，火星四溅！
“不好！”萧逸低喝，翻身避过飞石，“它要挣脱了！”
苏清鸢亦有所感——琴音受阻，一股浊气沿弦逆行而上，直逼手臂，冲击心脉。胸口一闷，喉间泛甜，她强行咽下。此刻若断音，非但前功尽弃，更将反噬自身。
她闭眼一瞬，脑中浮现闭关三日的情景——节奏一遍遍打磨，快音如刀割筋络，慢音如细线穿针，宫音沉稳如钟鸣……皆已深深刻入神魂。
再睁眼时，目光更加坚定。
她不再施展新招，亦不求突破，只是稳稳维持现有旋律，如溪水绕石，柔韧不息。她明白，此时退不得，也不能退。琴声一断，族人便无生路。
龙卫盘旋高空，双翼展开，未再降落。他们远远凝望：那素衣女子端坐断墙之上，十指染血，却始终未离琴弦。火光照亮她的侧影，映在坍塌的寨门上，宛若一尊永不倾倒的神像。
一头铁甲熊终于停下，四肢颤抖，涎水直流，眼中红光忽明忽暗。它低头嗅地，又抬头望她，神情竟有几分困惑。另一头仍在挣扎，脚步却早已凌乱，接连踩空，撞倒数根残柱。
苏清鸢呼吸愈发急促，肺腑似要燃烧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，但她不能停。
她狠咬舌尖，剧痛令神志清明。左手将“角”音拉得更长，右手碎音愈加密集，层层叠叠，连绵不绝。空气中隐隐震荡着微弱灵气，草尖轻颤，尘埃悬浮，连火焰燃烧之声也变得缓慢。
就在此时，琴身青光骤然大盛！一道极细微的共鸣自第七弦深处涌出，顺指尖流入体内，竟助她稳住了翻腾的气血。
她心头一震——这不是她自己的力量。是这把琴，在回应她的坚持。
她无暇细想，唯有继续。
她调整呼吸，将全部气力凝聚于指尖，每一音皆精准无误。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，循环往复，如日升月落，永不停歇。
火势渐弱，烟尘缓缓沉降。两头铁甲熊皆已止步。一头伏地喘息，另一头原地打转，神志涣散。蛮牛战士无人敢上前，纷纷后退。
萧逸缓缓站直身躯，剑尖垂地，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。她脊背挺直，纵使汗水湿透鬓发，纵使鲜血染红琴弦，依旧岿然不动。
忽然，太古琴第七根弦自行震颤，发出一声清越鸣响，仿佛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。
苏清鸢指尖微颤，却未停歇。
那声音穿越火场，落入幽深山谷。远处林间，似有一双眼睛，悄然睁开。